返回第5章 出狱歧路,孤身难挽危局(2 / 2)宁远骨血首页

可这世道就是这么荒唐,要么守着良心死,要么昧着良心活。

没有第三条路。

与此同时,冯府的书房里,烟气缭绕,熏得人睁不开眼。

冯敬山歪在烟榻上,眯着眼抽大烟,烟枪上的翡翠嘴儿擦得锃亮。旁边的八仙桌旁,坐着那个灰衣外乡人。他手里拿着一支炭笔,正在一张宣纸上画,笔尖飞快,很快就勾勒出宁远城墙的轮廓,西北角的夯土层厚度、城门的木架结构、瓮城的藏兵洞位置,标得清清楚楚。

“佐藤先生,”冯敬山吐了个烟圈,慢悠悠开口,声音黏糊糊的,“陈砚秋已经放出去了,真不用直接做掉?留着他,我总觉得不踏实。这小子骨头硬,万一到处乱说……”

被称作佐藤的外乡人没抬头,笔尖顿了顿,在城防图的西北角标了个红圈。

“不急。”他口音生硬,吐字却异常清楚,“五顶山的黑塔,前几天劫了官粮,公然跟官府对着干。这个木匠,骨头硬,性子直,跟山匪说不定有联系。放他出去,盯着他,能钓出大鱼。”

“黑塔那帮泥腿子,成不了气候。”冯敬山嗤笑一声,满不在乎,“一帮被逼上山的穷鬼,手里就几杆土枪、几把猎刀,官军一到立马就散了。”

佐藤猛地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冯敬山被他看得一缩脖子,立刻收了笑。

“他们熟悉山里的地形。”佐藤声音很平,却带着压人的力道,“真到了那一天,山匪跟城里的人里应外合,会很麻烦。”

他把炭笔扔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南街的方向看。

“城防详图,三天之内我要拿到手。西北城墙的暗道,一定要找到。钱,我会加倍给你。”

“好说好说!”冯敬山眼睛一下子亮了,立马从烟榻上坐起来,“佐藤先生放心,暗道的事我亲自去查,保管三天之内给你准信!那暗道还是前明留下的,年久失修,好多人都忘了,也就我们这些老户知道点影子。”

佐藤没接话,目光落在远处的五顶山方向。山峦隐在灰雾里,看不清轮廓。

他要的不只是一座宁远城。

五顶山的地形布防、城里的兵力部署、百姓的民心向背,全在他的算计里。

一个认死理的木匠,一个占山为王的草莽,几只贪财的蝼蚁,都不过是他棋盘上的棋子。没用了,随手弃掉就是。

“那个木匠,盯紧点。”他收回目光,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物件,“他要是安分,就多留几天。要是敢乱说话、乱走动,直接处理掉,伪造成五顶山匪寇干的。”

“明白,明白。”冯敬山点头哈腰,“我已经安排李疤脸带着人盯着了,他一举一动,都跑不了。”

佐藤嗯了一声,重新坐回桌前,低头继续画他的图。炭笔划过宣纸,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毒蛇吐信子的声音。

老槐树下,叶景山走了。

他走的时候没回头,后背绷得很紧,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像是怕多回头看一眼,就会改主意,就会忍不住留下来,跟着师兄一起往死路上走。

陆晓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叹了口气:“叶师傅也是……没办法。换谁,可能都会选活着。”

“我知道。”陈砚秋坐回磨盘上,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菜团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土,掰了一半塞进嘴里。

干,硬,喇嗓子,咽下去的时候刮得食道疼。

跟这世道一模一样。

“陈师傅,那接下来怎么办?”陆晓宇蹲在他旁边,仰着脸看他,“冯敬山跟外人勾结,还要杀你灭口,咱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陈砚秋慢慢嚼完嘴里的干粮,拍了拍手上的玉米面渣子。

“城西北角,有暗道。”

“暗道?”陆晓宇一愣,眼睛瞪得圆圆的,“什么暗道?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小时候听师傅说过。”陈砚秋眼神沉得很,望向城北的方向,“前明的时候,为了防关外的骑兵,修城的时候在西北城墙根留了条暗道,能通到城外的乱葬岗。后来满清入关,暗道就封了,年久失修,慢慢就没人提了。刚才你说他们找城防详图,我猜,他们找的就是这个。”

“他们找暗道干什么?”

“偷偷摸进城。”陈砚秋收回目光,声音很轻,却字字刺骨,“真打起来,正门有兵守着,难攻。暗道就是死穴。一旦被他们摸透了,夜里派一队人摸进来,里应外合打开城门,整个宁远就完了。”

陆晓宇听得后背发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那……那咱们赶紧告诉守城的官兵啊!”

“官兵?”陈砚秋笑了一下,笑得发苦,“城防的木料都是冯敬山供的,官军的粮饷都经过他的手,你去告诉谁?守城的管带?说不定他早就收了钱,跟冯敬山是一伙的。”

“那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暗道摸走?”

“不能看。”陈砚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肋下的伤扯得他疼了一下,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今晚我去西北城墙根看看。暗道要是还在,能堵就先堵上。”

“不行!”陆晓宇立刻跳起来,伸手拽住他的胳膊,“太危险了!冯敬山的人肯定盯着你呢,你一去城根底下,不是自投罗网吗?”

“盯着也得去。”陈砚秋轻轻挣开他的手,语气很平,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城要是破了,谁都活不成。早堵上一天,全城就多一天安稳。”

他说完,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陆晓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单薄,挺直,像一根钉在土里的木桩,风再大,雨再急,也吹不弯,拔不动。

少年咬了咬牙,攥紧了拳头,快步跟了上去。

入夜之后,风更大了,吹得城头上的旗子猎猎作响。

陈砚秋和陆晓宇顺着墙根的阴影,往西北方向摸。路上偶尔有巡逻的兵丁走过,两人就贴在墙根的暗影里,连气都不敢大喘。

越往西北走,人越少,风越冷,墙根下的荒草长得半人高,刮得裤腿沙沙响。

“就在前面。”陈砚秋压低声音,指了指前方的城墙拐角,“师傅当年带我来过一次,入口应该在一棵老槐树底下,被石头封着。”

两人猫着腰摸过去,刚到拐角处,陈砚秋忽然脚步一顿,一把按住陆晓宇的肩膀,把他往草堆里按。

“别出声。”

陆晓宇心里一紧,屏住呼吸往外面看。

只见不远处的墙根下,站着三四个人影,手里都拎着雪亮的钢刀,正低声说着话。月光落在刀身上,反射出冷冽的光。

“疤脸哥,都等了快一个时辰了,那木匠会不会不来了?”

“急什么。”另一个声音粗哑,是李疤脸,“冯老爷说了,这小子肯定会来查暗道。咱们就在这儿守着,等他一到,直接做掉,扔去乱葬岗,就说是山匪干的。”

“放心吧疤脸哥,这事我们熟。保证做得干净利落,没人能查到咱们头上。”

风卷着草叶晃了晃,李疤脸的刀光又闪了一下。

草堆里,陆晓宇吓得浑身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陈砚秋贴着冰冷的城墙,指尖慢慢攥紧。

他知道,这一趟,对方早就布好了网等着他。

他孤身一人,没刀没枪,连个帮手都只有一个半大的孩子。

可他退不了。

身后是整座宁远城,是满城的百姓。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