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子推到顶的那一刻,江声的左手还在抖。
手从铝壳上挪开用了两秒,掌心留下一道潮印。播出机上穿好了带子。不是跨年特别那盘,那盘他搁在旁边的盘架上,用来当饵。机子里这一盘是刚从库房抽的空白带,封套上印着厂家的名字,纸脆得一捏就掉渣。
下午他焊过一根线。台里的设备图纸上没这个东西,是他自己想的:屏蔽线剥开两头,一头缠在返送口,一头压在录音输入的外壳上。声音从哪儿进来,就从哪儿出去。可要是把出去的路改了,让它绕回来,那从楼上顺过来的东西就没有出口。
有进无出,四十五分钟。
时间还早,他先打了个电话。
响了七声才接。
是我。江声说,你今天别睡。
为什么。温眠那边有翻身的声音。
我要在楼里做点事。他说,你那边听着就行,别回话,别录到一半去听。听见不对,你打我手机。
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要做什么。
把一样东西引到带子里去。
引得住吗。
不知道。
要是引不住呢。她隔了两秒才问,引不住的时候,它在哪儿。
江声没答。
江声。她说,你爷爷那盘带子上,第三句话后面是空的。
我知道。
空的后面还有一句。
握着手机,没作声。外面的天刚透一点白,棚子底下孙伯那辆二八车靠着墙,车座上蒙着一层露水。
你听见过?他问。
没有。温眠说,我猜的。
三点整,他把饵装上了。
第一台机器走带,放的是九六年那档跨年特别。音质比现在差得远,底噪厚,话筒有轻微的噗声。他闭着眼听,听到第四分钟,播报腔起来了。
……下面这首,点给还没有到的那一位。
是爷爷的声音。比磁带里那段年轻,尾音往上走,落得很稳。
江声的手停在推子上方。他要等的不是这句。
楼上先有了动静。
走廊那盏接触不良的灯管开始闪,滋滋的,间隔很匀。然后是声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从一楼一直亮到三楼,亮得很急,不像有人走,倒像被什么从底下顶上来。
内线电话响了。
响到第七声自己停了。隔两秒,又响。抓起来。
你在干什么。孙伯的声音,底噪比平时厚。
引它。
你怎么引的。
把出口堵上。江声说,让它进得来出不去。
那头静了几秒。他听见老人在喘,喘得比昨天厉害。
这条路不能开。
已经开了。
你爷爷堵过一次。孙伯说,堵到一半,自己撤了。你猜他为什么撤。
为什么。
那天晚上,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老人说,从楼上,从他自己嘴里。
您怎么知道得这么细。
那天我在场。
握着话筒,没说话。
撤回来。孙伯说,现在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他看着播出机上转着的带子,已经进来了。
江声。
我知道。他把电话挂了。
挂断之前,那头又叫了一声。
江声。录完了你自己看带子。最上头压着的那一层,是最后进去的那一个。
什么意思。
老人没答。忙音先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