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曼睁开眼的时候,古尔也同时睁开了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没有说话。
头曼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案前,拿起那块赤色矿石攥在手里。帐内几个百夫长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明天我去跟翁归靡谈。”
石鞮要说话,头曼抬手止住了他。
“谈得下来就谈,谈不下来就打。”
第二天日出。
头曼带着须卜都和两个亲兵走出谷口。
翁归靡已经到了,还是那三十骑,还是那匹青灰色的马,还是一副不紧不慢的做派。
他坐在马背上没有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头曼。
“想好了?”
头曼站在地上,抬头看他,声音不大:“想好了。”
“一万条鱼太多,我们总共就这点渔获,全给了你,我的族人熬不过冬天,五千条,不能再多。”
翁归靡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捋了一下马鬃,慢吞吞地说:“五千条,不够。”
“五千条,外加一百张羊皮,五十匹良马。”头曼说。
“八十匹。”
“六十匹。”
翁归靡眯起眼睛,似乎在掂量这个数字。
过了几息,他开口道:“六十匹可以,壮丁二十人不能少。”
“壮丁没有。”头曼的语气没有起伏,“我们部落的男丁在金微山死了一大半,剩下的要狩猎、放牧、守夜,给你二十个壮丁,我的营地就空了。”
“那就十个。”
“一个都不给。”
翁归靡的脸色沉了一下。
他身后那三十骑里有几个人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须卜都站在头曼身后半步的位置,一动不动,眼睛盯着翁归靡的喉结。
僵持了大约五六息。
“随征呢?”翁归靡换了个问题。
“随征不行。我们的人不熟你们的战法,上了战场不但帮不上忙,还要你们分人照看。”
“昆莫定的规矩,入境部落必须随征。”
“那就把我们当成不入境的部落。”头曼说,“我们可以住在山谷里,但算作你们的附庸部落,不入境,不占草场,不跟你们的牧民争地。平时自治,战时如果乌孙大军压境,我们可以提供粮草和箭矢,但不随军出征。”
这种做法在草原上不算新鲜。
大部落收纳小部落的时候,有时候会签这种附庸约,小部落不占草场、不随军,但每年上贡物资,大部落提供庇护。
“五千条鱼,六十匹马,一百张羊皮。”翁归靡重复了一遍这几个数字,然后点了点头,“可以,但你们要承诺,不得收留乌孙的逃奴和叛徒。”
“可以。”
“也不得擅自进入乌孙东境都尉辖下的草场放牧。”
“可以。”
翁归靡看了他一会儿,从腰间解下一块铜牌,隔空抛了过来。
头曼伸手接住。铜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只鹰,背面刻了三个符号。
“拿着这个,东境都尉辖下的哨卡不会拦你们出入,冬天之前把贡物送到王庭,我会派人来核查。”
他说完这句话,勒转马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