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付了钱，站起身时，才觉得腰酸背痛。五个小时坐着不动，饶是她曾经是一名老师，动不动就一坐一整天，此刻也有些扛不住。

夏知予出了酒店大门，对着阳光再看手上新鲜出炉的美甲。

施华洛世奇的水钻确实亮，红宝石的蛇眼也够惹眼。

可仔细瞧，无名指那根的蛇身弧度，说是灵蛇，但弧度一点也不灵，反而有点僵硬。

小拇指的碎钻贴的不太好，翘了个边，封层明显比其他手指厚一些。

她心里暗暗咂摸，这手艺，说破天也就值个普通千元美甲，哪值得一根手指上千？五六个小时坐得她腰酸背痛，连带着脖颈都僵得转不动，这么算下来，实在是亏了。

可转念一想，从进门开始，美甲师的态度就熨帖得很，轻声细语的，半点不耐烦都没有。

水果拼盘里的蓝莓颗颗饱满，甜得恰到好处，花茶续了三次，杯壁连个茶渍都没有。还有美甲室的电视里，始终播放着她爱看的综艺，只要她微微皱眉，立刻有人问她需不需要换一集看。

这些零零碎碎的小细节，把心里那点“不值当”的空缺填了些许。

她对着指尖的流光叹了口气，她到底是穷人乍富，总是忍不住在这里算性价比。

不过真正的有钱人应该是为她们提供的服务和情绪价值买单吧。值不值的，倒也没那么要紧了，至少这一下午，她是被捧着的。

回到丽思卡尔顿已经是晚上。

夜色漫过落地窗，将窗外的琉璃灯火揉碎在酒廊的地毯上。

夏知予换上昨天买的小裙子，选了个靠窗的卡座落座。

指尖的灵蛇在暖黄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红，像极了杯里晃动的威士忌冰球。

酒廊里人不多，说话声都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克制。

不远处的圆桌旁，一对夫妻带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孩子捧着黑松露酱薯条大快朵颐，也不吵闹，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窗外的车水马龙。

侍应生添酒时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响，杯盏相碰也只有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怕惊扰了这夜的安静。

正抿着酒，一道身影停在桌边，带着点异国腔调的中文，混着笑意：“小姐，介意……喝一杯吗？”

夏知予抬头，撞进一双深邃的蓝眼睛。男人很高，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鼻梁高挺，笑容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温柔。

她愣了愣，刚想开口，对方却语速极快地说了一串法语，尾音上扬，带着明显的搭讪意味。

夏知予眨眨眼，茫然地摇了摇头：“抱歉，我听不懂法语。”

男人挑眉，又换了蹩脚的英语，夹杂着几个中文词：“我……很喜欢你的指甲，很漂亮。一起，喝酒？”

她忍着笑，指了指自己的酒杯：“我这杯快喝完了，谢谢。”

男人显然没领会她的婉拒，又凑近些，继续用中英法三语混杂的句子试图搭话，一会儿说“上海的夜很美”，一会儿又比着手势夸她“眼睛像星星”。

夏知予憋着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两人鸡同鸭讲了十来分钟，男人终于意识到语言壁垒实在难以攻破，无奈地耸耸肩，递了个无奈又绅士的微笑，转身走向了吧台。

他刚走，夏知予就趴在桌上嘎嘎乐，肩膀抖个不停。指尖的灵蛇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红宝石的眼睛亮得狡黠。

乐完了，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搞对象？算了吧。

暂且先不提她现在正处于两个月不能躺床上的任务中，就光是上次任务列表里的“八年内不能结婚”、“三年内不能和男人有亲密接触”这两条，就给夏知予敲了记警钟。

万一下次的挑战任务，又冒出个更苛刻的选项，她要是不得不选，岂不是耽误了别人？

夏知予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冰凉的触感让她心里空落落的。

“一个人喝酒，容易愁上心头。”

一道温柔的女声自身侧响起，夏知予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米白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桌边，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眉眼舒展，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浅浅的梨涡，气质温婉舒展，像一汪平静的湖水。

女人很自然地坐在她对面，指了指刚才法国人离开的方向：“幸亏你没跟他走。”

夏知予愣了愣。

“他是外企驻中国的化妆品公司高层，经常来这家酒店猎艳。”女人端起桌上的柠檬水抿了一口，声音轻描淡写，“我们这些常驻的房客都认识他，名声可不太好。”

夏知予恍然大悟，忍不住笑了：“我说呢，怪不得说话颠三倒四的，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两人相视一笑，来自同性之间的友好感让她们有了共同话题。

闲聊几句，夏知予才知道，女人叫苏黎，算是个富二代，在自家公司挂了个闲职，平日里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满世界跑五星级酒店，做测评博主。

“每个月至少要出两三篇笔记，粉丝都等着看我踩雷呢。”苏黎笑着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她的小红书主页，粉丝数赫然是七位数。

这可算是大博主了。

夏知予连忙掏出手机关注，指尖的灵蛇划过屏幕，惹得苏黎多看了两眼：“你这美甲做得挺别致，就是手艺看着有点糙。”

夏知予哭笑不得地把下午的经历说了，苏黎听完乐不可支：“你这哪里是做美甲，就是花钱买了一下午的公主待遇。”

正说着，苏黎朝不远处招了招手。那边卡座上，一家三口吃薯条的那桌，妻子和小孩不知道什么已经走了，就剩下那个男人正独自坐着看手机。

听到苏黎招呼他，笑着走了过来。

他约莫三四十岁，穿着休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气质儒雅。

“这是老周，航班测评博主，”苏晚介绍道，“他有几篇阿联酋航空头等舱的测评，在网上火得一塌糊涂。”

老周笑着和夏知予握手：“幸会幸会，苏黎总说我拍的飞机餐像食堂大锅饭，今天可算遇到个新听众。”

夏知予笑着应和，听他们聊起测评里的趣事，说哪家酒店的早餐最丰盛，哪家航空公司的空姐服务最贴心，说沪市新开的那家奢华酒店徒有虚名，床垫睡起来还不如快捷酒店。

苏黎和老周认识很多年了，他们都是B站的老牌up主，私交不错。

这次两人也是特意约在上海想做一期共创视频，开发开发新赛道，比如采访五星级酒店的客人，一起体验酒店一些小众服务。

原本苏黎是看夏知予一身贵气，又气质不俗，想着邀她做下期视频的嘉宾，可聊着聊着，就听出了端倪——

夏知予说起那些高端服务的细节，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个刚踏进这个圈子的新手，眼里还藏着点穷人乍富的局促。

苏黎便把邀请的话咽了回去，转而和她聊些轻松的家常。

夜渐深，酒廊里的人更少了。夏知予捧着酒杯，听着苏黎和老周聊着天南海北的见闻，忽然觉得，这一夜和下午一样舒坦。

或许这就是小富即安这些人的正确生活打开方式。

不用想任务，不用算值不值，只是和几个有趣的人，消磨一段漫无边际的时光。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