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平凡无奇的脸。
大约四十来岁的年纪,面皮焦黄,眼角有几道细密的纹路。
“邢裂山。”
他双眼微眯,看着邢裂山淡淡道:“三年前你在黑风岭走镖,杀了我寨里四个弟兄,想必还没忘记吧?”
邢裂山脸色凝重,
他握紧九环大刀,刀背上的铁环在峡谷的风里轻轻晃荡,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屠烈。”
他沉声道:“你那四个弟兄劫了我三趟镖,杀了我七个趟子手,这笔账,早就两清了。”
屠烈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邢裂山,落在江伐身上。
那双暗黄色的眼珠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在江伐手中那柄鬼头刀上停了一瞬,又移回他的脸上。
“我那二当家、三当家,是你杀的?”
江伐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刀柄。
屠烈目光微眯,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然后他迈开了步子,走上了奈何桥。
靴底落在桥面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回响,像是有人拿锤子在桥底下一下一下地敲。
桥上却忽然起了风。
不是从峡谷里吹上来的穿堂风,而是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流,从屠烈身上往外扩散,贴着桥面蔓延开来,卷起石缝里的枯叶,打着旋在桥面上飞舞。
杀气。
凝如实质的杀气。
江伐只觉得浑身汗毛根根竖立,后背一瞬间便沁出了一层冷汗。
这股杀气比他之前遇到过的任何敌人都要强烈,强烈到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下意识地催动了七彩琉璃功,体内那股霸道的气血之力在经脉中飞速流转,将那股寒意挡在体外。
邢裂山的脸色也变了。
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脚下一跺,整个人率先如一头蓄势已久的猛虎般朝屠烈扑去。
九环大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光,刀背上的铁环哗啦啦作响,一刀劈向屠烈的面门。
这一刀势大力沉,是他赖以成名的“九环破山斩”,这些年死在这柄刀下的山贼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屠烈只是侧了侧身。
邢裂山的九环大刀擦着他的衣襟劈过,刀风将他的灰色长袍吹得猎猎作响,但他本人却纹丝不动,只是左脚往前迈了半步,左手五指并拢,轻飘飘地按在了邢裂山的刀身上。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在峡谷中炸开。
邢裂山那柄重达四五十斤的九环大刀被这一掌拍得猛地偏向一侧,刀身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金属颤音。
更可怕的是,那股劲力穿透刀身,直达邢裂山的手腕。
邢裂山闷哼一声,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三步,每一步踩在桥面上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一掌。
仅仅一掌。
暗劲巅峰的一掌。
屠烈甚至没有拔刀,就把在镖行混了十几年的邢裂山逼退了。
他甩了甩左手,像是甩掉沾在手上的灰尘,目光落在了江伐身上,
江伐双目一凝,
对方实力深不可测,不拼就得死!
他深吸一口气,双脚猛地一蹬地面,追风步催动到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灰影朝屠烈冲去。
鬼头刀双手紧握,自下而上斜撩,刀锋在桥面上划出一道火星四溅的弧线,直取屠烈的腰腹。
披风刀法第七式:风卷残云。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就是快。
快到极致。
屠烈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神色有些讶异。
他身形微侧,左手屈指一弹。
铛!
又是一声洪钟巨响。
屠烈的指尖精准无比地弹在鬼头刀的刀身上,一股沛然莫御的透劲顺着刀身涌来,
江伐只觉得双臂猛地一震,虎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鬼头刀差点脱手飞出。
但他没有后退。
七彩琉璃功在这一刻全力运转,气血之力在体内奔腾不息,硬生生将那股透劲抵消了大半。
他的双脚死死钉在青石桥面上,
破山桩的沉劲将他整个人牢牢锁在地上,鞋底在青石板上磨出两道半寸深的擦痕。
然后他借力打力,将那股被压下的劲力反灌回刀身,鬼头刀顺势横削,刀锋划过一道乌光,劈向屠烈的脖颈。
这一下变招又快又狠,完全出乎屠烈的意料。
他眉头微皱,身形猛地往后飘退了三尺,堪堪避开了这一刀。
刀锋擦着他的咽喉划过,将他的衣领削下一小片布角。
布角在空中飘飘荡荡地落下,落在两人之间的桥面上。
邢裂山捂着还在发麻的手腕,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屠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削断的衣领,然后抬起头,那双暗黄色的眼珠里终于不再是淡然,而是多了一丝认真。
“暗劲初期。”
他缓缓开口:“却能接我一掌而不退,还能顺势反击,肉身坚固,底子扎实,你修炼的是什么炼体功法?”
江伐没有回答。
他握紧鬼头刀,胸腔剧烈起伏,虎口的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滴,在桥面上绽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血花。
“不说也罢。”屠烈摇了摇头:“等你死了,我自会从你身上找到答案。”
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刀。
那是一柄很普通的刀。
刀身不过二尺七八,宽背薄刃,没有任何装饰,刀柄上缠着的麻绳已经被磨得发黑发亮,刀刃上甚至有几处细小的豁口,显然使用了许多年。
当那柄刀出鞘的瞬间,桥上的杀气骤然暴涨。
屠烈身上的气势也变了。
他从一个看起来平凡无奇的中年人,变成了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
他的双眼迸发出骇人的精光,周身的空气似乎都被这股气势压迫得扭曲变形,
桥面上的枯叶被无形的气浪卷起,在他的脚边打着旋。
暗劲巅峰。
只差一步就能踏入化劲的高手。
江伐握刀的手微微发颤。
不是怕,是本能。
是身体在面对远超自身的危险时,自行作出的应激反应。
他已经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凝如实质的杀气,正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他的心神。
若非七彩琉璃功护体,光是这股气势就足以让寻常暗劲初期武者丧失战力。
屠烈动了。
他的身影在原地微微一晃,下一刻便出现在江伐面前,速度比方才至少快了一倍。
那柄普通的刀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银色匹练,直劈而下。
刀势不快,却带着一股让江伐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
他双手握紧鬼头刀,将全身劲力尽数灌入刀身,自下而上迎了上去。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交击声在峡谷中炸开。
江伐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力从刀身上传来,双臂在一瞬间便失去了知觉。
他咬紧牙关,破山桩的沉劲催动到极致,双脚死死钉在桥面上,却还是被这一刀劈得往后滑退了七八步。
靴底在青石板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石屑纷飞,桥面上留下两道触目惊心的擦痕。
他的后背重重撞在石桥的护栏上,护栏上的石柱顿时被撞的四分五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