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市庞大肌体那最阴暗、最混乱、最不为人知的底层褶皱深处,
在那片被高速路桥墩切割、被废弃工厂围墙包围、
被廉价出租屋和灰色产业填满的三角地带,
生存的规则早已被剥离了所有文明社会的矫饰,露出了最原始、最赤裸的丛林本质。
这里,挣扎求存是唯一的主题,欺骗与掠夺是司空见惯的手段,
而“机会”这个词,往往散发着与危险和堕落相伴相生的、令人不安的腥臭气息。
在这片泥沼般浑浊的世界里,王建国,一个年近五十、
头发油腻稀疏、总穿着一件皱巴巴仿唐装、眼神浑浊中透着市侩精明的男人,
凭借着一个自封的名头——“王大师”,以及一手半真半假、故弄玄虚的坑蒙伎俩,
勉强也算挣得了一份赖以糊口的“营生”。
他的“道场”不固定,有时在嘈杂的露天菜市场边缘支个简陋的小摊,
有时在夜晚人流混杂的夜市角落摆个地铺,
更多时候,则是在这片他更为熟悉的、流动人口聚集的“三不管”地带的街边巷口,
寻个相对人多的角落,铺开一张印着模糊八卦图,
和“看相算命、测字解梦、趋吉避凶”字样的脏兮兮的红布,就算开了张。
他的装备颇为“唬人”:一个漆皮剥落的罗盘,指针时常卡顿;
几枚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的铜钱,据说是祖传(实则是某次从古玩市场地摊上淘来的赝品);
一串品相低劣、颜色暗沉的木质念珠;还有几本纸张发黄、
印刷粗糙的、关于手相面相或是风水禁忌的盗版书。
这些玩意儿,配合上他那种刻意压低的、带着几分神秘沙哑的嗓音,
以及察言观色、套话诈唬、似是而非的江湖话术,
倒也真能唬住一些文化不高、心事重重、或是急病乱投医的底层民众,
赚取几十上百块的“咨询费”或是“法器”钱。
至于效果如何,王大师自己心里门清——十成里面,
九成九靠的是对方自我心理暗示和时运起伏,
剩下的那零点一成,或许是他自己都半信半疑的、某种对“晦气”的模糊直觉。
他从不认为自己真有什么通天彻地的法力,他只是一个靠着一张巧嘴和几分胆量,
在底层食物链中觅食的、比较特殊的投机者罢了。
然而,即便是王建国这样早已在江湖泥潭里打滚得油滑不堪、
对所谓“玄妙”之事大多抱持实用主义怀疑态度的老油条,
内心深处也依旧残存着一丝不甘于现状的贪婪妄想。
他时常做着白日梦,幻想自己能偶得什么“奇遇”,
比如捡到一本失传的秘籍,或是撞见什么“灵异事件”并从中牟利,
甚至幻想着哪天能蒙骗到一个真正有钱有势的傻主顾,狠狠捞上一笔从此金盆洗手。
这种妄想,如同埋藏在油腻现实下的火星,虽微弱,却从未彻底熄灭。
这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城市华灯初上,
但这片区域却早早地被一种混乱而疲惫的暮色所笼罩。
王大师照例在一个靠近廉价旅馆区和黑网吧聚集的路口拐角,铺开了他的那块脏红布,
摆上家伙事,点起一盏昏暗的蓄电池小灯,开始了又一晚的“营业”。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油烟、灰尘和附近垃圾堆散发出的酸腐气味。
行人匆匆,大多面色疲惫麻木,很少有人对他的摊位投来关注的目光。
王建国有些意兴阑珊,打着哈欠,用油腻的指甲剔着牙缝里的中午剩饭渣,盘算着今晚的饭钱和酒钱是否有着落。
他百无聊赖地拿起那个破旧罗盘,假装研究,
实则目光滴溜溜地扫视着过往行人,寻找着可能上钩的“肥羊”或至少是“瘦羊”。
就在他心思浮动之际——
毫无任何征兆地!
一股极其异常的、冰冷刺骨的气息,如同一条无形的、来自极寒深渊的毒蛇,
悄无声息地、却又极其尖锐地,猛地擦过了他的感知边缘!
“嘶——!”
王建国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扔进了冰窖,
从头到脚猛地一激灵,拿着罗盘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差点将家伙摔在地上!
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
最原始的恐惧和寒意,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这感觉……绝非寻常!
他混迹江湖几十年,走南闯北,自认也见识过一些“阴邪”地方,感受过所谓的“煞气”或“晦气”。
那些感觉,大多是一种沉闷的、污浊的、让人心里发毛不舒服的压抑感,
像是走进了潮湿发霉的老宅或是靠近了久病缠身的衰败之人。
但此刻他感受到的这股气息,却截然不同!
它更加……精纯!仿佛剔除了所有杂质的、高度浓缩的冰冷恶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