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毫无征兆地、粗暴地穿透了并未拉严实的窗帘缝隙,
如同一把金色的利剑,直直刺入林一紧闭的眼睑。
他猛地惊醒,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骤然缩紧,
随即开始疯狂地、无序地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而令人心慌的响声。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视线惊慌失措地扫视整个房间——
熟悉的书桌,堆着杂物的椅子,屏幕上闪烁着待机灯光的电脑,
还有角落里……那个静静躺着的、腐朽的木质面具。
一切如常。
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窗外传来早起鸟儿的零星鸣叫,
以及远处城市苏醒过来的、模糊而持续的低频噪音。
世界依旧按照它既定的轨道运行着,平和,日常,甚至带着点晨曦特有的宁静感。
仿佛昨夜那场血腥、恐怖、足以将人逼疯的噩梦,仅仅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林一僵硬地坐在床上,双手无意识地紧紧攥着被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大口地呼吸着,试图平复那几乎要跃出胸腔的心跳,
但吸入的空气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滞涩感,无法真正缓解那深入骨髓的惊悸。
是梦吗?
这个念头如同救命稻草般浮现。
对啊,怎么可能不是梦呢?杀人?砍头?深夜弃尸?
这太荒诞了!这根本就不是他林一会做的事情,这完全是电影里才会出现的疯狂情节!
一定是压力太大了,失恋加失业,打击过度,才会产生如此离谱又恐怖的幻觉。
他用力晃了晃依旧刺痛的脑袋,试图将那些清晰得可怕的记忆碎片甩出去。
对,是梦。一切都是梦。
他试图说服自己,努力挤出一个放松的表情,
甚至刻意地伸了个懒腰,想让身体记住这种“正常”的感觉。
但肌肉的牵动却带来一阵异常的酸软和疲惫,
仿佛昨夜进行了某种极高强度的体力劳动,而不是仅仅睡了一觉。
太阳穴的钝痛也顽固地存在着,提醒着他精神上承受的巨大消耗。
他掀开被子,双脚落地。
地板的冰凉透过袜底传来,让他微微打了个哆嗦。
他习惯性地走向卫生间,准备用冷水让自己彻底清醒,忘掉那个该死的“梦”。
手握住卫生间门把手的瞬间,他的动作却猛地僵住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极致恐惧和强烈抗拒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
昨晚“梦境”中推开这扇门后看到的景象——
那颗放置在洗手池上、透过镜子惊恐地“凝视”着他的头颅——
无比清晰地再次浮现,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
那灰白的肤色,圆睁的瞳孔,干涸的血迹……
胃部立刻开始剧烈地痉挛,恶心感直冲喉咙。
他死死盯着那扇门,仿佛它后面藏着什么噬人的恶魔。
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犹豫了足足一分多钟,他才深吸一口气,像是奔赴刑场般,猛地拧开门把手,推开了门。
卫生间里明亮而整洁。
洗手池台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他的牙杯和洗面奶。
镜子光可鉴人,映照出他苍白而惊恐的脸。
空气中弥漫着昨晚他疯狂使用消毒液后残留的、略带刺鼻的化学气味,几乎掩盖了一切。
没有头颅。
没有血迹。
什么都没有。
看,果然是梦。他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紧绷的肩颈肌肉稍稍放松了一些,
但心底那份莫名的不安和沉重,却丝毫没有减轻。
他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机械地洗漱。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却无法洗去那种萦绕不散的、灵魂深处的疲惫和寒意。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空洞,
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整个人由内而外地透着一股被掏空了的虚弱感。
他试图挤出一个笑容,证明自己一切正常,但嘴角扯动的弧度却比哭还难看。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自己的右手手背。动作猛地顿住。
在手背关节处,有一道细微的、已经结痂的暗红色划痕。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这道划痕……是怎么来的?
他皱起眉头,努力回忆。昨天白天肯定没有。
难道是昨晚……梦里?在舞厅“用餐刀”捅杀的时候溅上的?
或者……是在处理那个“塑料袋”时,被什么东西划到的?
这个小小的发现,像一根尖刺,猛地扎破了他努力维持的“一切都是梦”的脆弱气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