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霸,馆驿。
樟木箱摆在廊下,箱盖敞着。沈万财蹲下去,手伸进箱里摸了两下,摸出一叠契纸。
地契七张,盐引十二道,米引二十三道。
桦山幸右卫门坐在廊柱底下,背驼着。他坐了三天的船来,青布衣裳的肩头留着一圈盐花,结成了霜。
廊下还坐着八个人,都是萨摩的水手,一路没换过衣裳。他们坐得很规矩,手搁在膝上,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驿馆外头站着四个王府的兵,站了三天,谁也没进去。
折成银子,值十万。桦山说。
折成银子是十万。沈万财把契纸照原样叠回去,卖出去,得看有谁买。
廊头传来脚步声。尚泰过来,阿贤跟在后头,手里托着茶盘,盏盖一路碰出细响。
桦山撑着廊柱站起来行礼,膝盖响了一声。
殿下。
尚泰在对面坐下,看了一眼箱子,藩主的亲笔呢。
藩主说,殿下的价,萨摩都认。
本王问的是亲笔。
廊下的风把箱里一张契纸掀起半个角。阿贤放下茶盘,过去把它按住。
藩厅的门,眼下关着。桦山说,在下出来的时候,门闩是插上的。
插在里头,还是插在外头。
桦山把嘴合上了。
茶盏烫手,尚泰端起来又放回盘上。
你在路上走了十二天。
十二天。
十二天,够换三回手。
桦山的指头在膝盖上抠了一下,抠出一道湿印。
殿下,萨摩开藩两百年,没有向人称过臣。
本王也没叫你称臣。尚泰把茶盏放回盘上,本王在问你,谁准你来的。
桦山抬起眼。眼白里布满血丝,是三天没睡好的那种血丝。
藩主准的。
他准你借多少。
十万。
押什么。
箱里这些。
尚泰把手搭在箱沿上,抹掉一层薄灰。
你下船那天,那霸的米价多少。
在下没问。
沈万财。
一石二两四。沈万财说,上个月二两一。
这一个月涨了三钱。桦山的声音低下去。
涨了三钱,是因为萨摩的船在港上买了四回米。沈万财把契纸往箱里一搁,一回比一回急。
那八个水手还是低着头。
你们城东城西,谁占上风。尚泰问。
城东的火气旺。桦山说,城西的米多。
火气旺的先烧完。
殿下……」
你来的路上想必想清楚了。
桦山的嘴唇动了动。
银子是幌子。你要借的是时间。
两百年了。桦山说,萨摩没在人前低过头。
本王不看你们低不低头。尚泰说,本王看你们还站不站得住。
他站起来,绕过那口箱子,走到廊边。海在底下,浪一道道推上来,撞在石阶上散成白沫。
银子不借。
桦山的手从膝上抬起来,又落下。
殿下要押什么,萨摩都肯押。
本王要的不是押品。尚泰转过身,押品到手,本王就得盼着你们还不上。
沈万财在箱子边上补了一句:还不上,契就归我们。归了我们,萨摩的门就朝我们开了。
这笔账,本王不做。
桦山的下巴绷起来。
那殿下要什么。
米,按市价,本王卖你三千石。水路,本王让一条。尚泰伸出一根手指,指头点在箱盖上,银子,一两没有。
三千石撑不了两个月。
两个月,够你们自己想清楚,往后谁说了算。
桦山低头看着那箱契纸,把箱盖一点点合上。合到一半,他的手在盖沿上按了一下,才推到底。
鹿儿岛,藩厅。
这一回门是开着的。
进来的一共十九个人,走在最前头的那个四十上下,穿靛色衣裳,腰间没挂刀。院里的兵把刀都收了,收在一口大筐里,筐边搁着一柄伞。
殿不大。齐兴坐在案后,印盒摆在案心。
印在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