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探人心 上
清晨,朝会钟响了三通,琉球的朝中大臣们列班入殿。
首里王城正殿不大,两列红漆柱子撑着藻井,日光从南面花窗斜斜切进来,照着满殿乱舞的浮尘。
尚泰坐在王座上。
十五岁的少年,蟒袍宽大,衬得身形更瘦。但脊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沉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平身。
声音不大,殿上的窸窣声却没了。
照例各部奏报,都是些不痛不痒的琐事。尚泰一一准了,语速不快不慢,看不出喜怒。
殿上安静得有些反常。
谁都知道牧志大人偶感风寒,闭门养病,向大人急症暴毙,举府治丧。可谁都知道这两件事没那么简单。
只是没人敢问。
臣,吏务厅主事向允恭,有本启奏。
尚泰的目光落了下去。
向允恭。向氏旁支,向汝霖的远房侄子。四十出头,在吏务厅干了十几年,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
但今天倒是他站出来了。
臣闻牧志大人染疾闭门,已有数日未朝。向大人新丧,府中凄凉。他停了停,咽了口唾沫,臣斗胆请旨,可否遣人探望牧志大人病情?另,向大人身后凄凉,家眷无依,可否请王府拨款抚恤?
所有目光都偷偷瞟向王座。
尚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他足足三息。
向允恭被这目光看得发毛,但还是硬撑着站在原地。
向主事体恤同僚,是好事。
尚泰拂了拂袖。
只是时疫凶险,城西一带仍未解禁。牧志大人正在养病,若这时候遣人探望,万一带去什么病气,反而闹出大事。
他停了停。
至于向大人家眷,王府已下旨抚恤,府中闭门治丧即可。眼下疫气未散,不宜往来,免得添了病气,反让向大人泉下不安。
向允恭的嘴张了张,想再说什么,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到底没再开口。
臣……遵旨。
退下吧。
向允恭退回班列。
朝会上再无人出列。
又报了几桩不痛不痒的琐事,尚泰准了。
直到散朝,总共也不到两刻钟。
散朝后,寝殿。
影一跪在地上。
尚泰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盏茶。
向氏旁支,吏务厅主事。
今天朝堂上跳出来的,就他一个?
是。白党其余人今日都安分得很,没人敢出第二个头。
尚泰点了点头,把茶盏放下。
除之。
影一没有犹豫:以何名义?
与向汝霖接触过。尚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染了病气,急症暴毙。
做得干净些。尚泰站起身,走到窗前,暴毙之前,让他先去一趟向府吊唁。
让所有人都看见。尚泰转过身。
这样,往后谁再想去向府探望,去牧志府上串门,就得掂量掂量自己扛不扛得住那股。
影一沉默了一瞬。
主上是要杀鸡儆猴。
去吧。
向允恭没过几日便卒了。
他去向府吊唁,在灵堂里上了香,对着向汝霖的牌位磕了头。
回到自家府上,也就过了一夜,便躺在卧榻上奄奄一息。
等郎中赶到时,向允恭早就两腿一蹬,找阎王爷报到去了。
病气攻心,急症暴毙。
官府的仵作验过之后,只说了这一句话。
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首里城。
朝堂上人人自危。
谁都知道向允恭为什么死。他去向府探望了,染了病气。
谁都不敢再提二字。
那股把牧志府邸和向府围了个严严实实。没人敢靠近,没人敢多问。
白党惶惶不安。
密信一封接一封从首里城往南送,直奔鹿儿岛。
这些密信,一封都没能逃过尚泰的眼睛。
墨六从和风茶屋转出的情报线,把白党的串联动向摸得清清楚楚。之前流通的密信渠道,全在监控之下。
尚泰没有去截下。不就死了几个亲萨官员吗?在人家眼里,不过就是几只摇尾乞怜的哈巴狗,死了便死了,换一批便是。
深夜。
寝殿露台。
尚泰披着单衣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两摞卷宗。
白喉流言在首里城发酵了将近一个月,已经从听说城西有疫病变成了白喉大疫正在蔓延的定论。城中百姓避走城西,看见官署便绕道而行。
城中已安排了数名死士扮作仆役,在各处宅邸中。症状做得逼真:咽喉肿痛、咳血、高热不退。太医院的郎中去看过,诊为时疫喉痹,开了方子,熬了药,人却一直没好利索。这些隔三差五复发,维持疫病仍在蔓延的假象。
向府和牧志府邸的仆从们,已经按照幽组的安排,开始病征。咳嗽、低热、四肢酸软。这些症状不重,但足以让外人相信这两座宅邸里确实有疫气。
幽组在城西、城南几条街巷每日黄昏焚烧艾草、苍术、白芷,烟雾缭绕,满街都是草药的辛辣气味。这是琉球本地就有的驱疫旧俗,百姓们习以为常,甚至觉得安心。
三层布局叠在一起。
有流言,有病人,有驱疫的烟火气。
谁来看都挑不出毛病。牧志朝忠是染了疫病闭门养病,向汝霖是急症暴毙,向允恭是去灵堂沾了病气。
死得合情合理,病得有据可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