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整,许念把车停在卡丁车场门口。天刚蒙蒙亮,铁皮顶棚下面已经亮了一排灯,白晃晃的,照着空荡荡的赛道。
她推门进去,先看见的不是季鸣泽,是设备。三脚架支着运动相机,正对一号弯。车头粘着OBD盒子,线束从引擎盖缝里爬出来,座椅后背贴了心率带,连手套都换了带传感器的。四条轮胎旁边各立一块巴掌大的接收板,蓝灯一闪一闪,跟呼吸似的。
“这什么?拍科幻片?”许念把包往长椅上一扔。
季鸣泽蹲在右前轮边上,头都没抬:“换鞋。”
“我穿的就是——”
“你那双底太软,踏板反馈不准。”他用下巴指了指长椅,“给你备了双,旧款,你爸以前穿的那种。”
许念低头一看,长椅上搁着双磨了边的赛车鞋,鞋跟处还留着补过的胶痕。她认得这双鞋。鞋帮内侧有一道划痕,是她爸当年用钥匙划的,说做个记号,省得跟别人的搞混。
“你把我爸的鞋翻出来干什么?”
“你脚跟他差不多大。”季鸣泽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别磨蹭。三圈,随便开。”
许念抱着鞋愣了两秒。随便开?她连夜看了三遍车载录像,脑子里塞满了刹车点、入弯角度、出弯给油时机,结果这人让她“随便开”。
“数据设备摆这么全,你跟我说随便开?”
“对。随便开。”季鸣泽走到一号弯弯心,蹲在轮胎墙旁边,“当我不在。”
许念坐进车里,安全带一扣,手套一套。引擎轰起来的时候,她习惯性地瞥了一眼弯心那个蹲着的人影。季鸣泽单手托着下巴,跟个路边看热闹的似的。
第一圈她试探着跑。刹车点比平时晚了半个车身,入弯利落,出弯给油也顺畅。跑完一圈回到发车线,弯心那人纹丝不动。
第二圈她加了点速度。三号弯出弯的时候右后轮蹭了一点路肩,车身轻微弹跳。她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季鸣泽偏了偏头,像在听什么。
第三圈她彻底放开了。五号弯用了她爸教的那个延迟刹车,轮胎尖叫着啃过弯心,出弯时车尾甩了十公分。她自己都被这个甩尾吓了一跳,方向盘回修正了两把。
三圈跑完,她把车停在维修区,摘了头盔。头发汗湿了贴在额角,喘气还没匀。
季鸣泽从弯心走回来,手里捏着数据板,脸上什么表情都读不出来。许念靠在座椅上,头盔带子还挂在耳朵上。
“跑完了。”她说。
“嗯。”
“你倒是说句话。”
季鸣泽把数据板翻了个面,递过来。
许念接过去,低头一看,头皮发紧。板子上密密麻麻标着三圈的数据,每个弯道分了三行:刹车点,精确到米;油门开度,百分比曲线图;方向盘修正次数,一次一次标得清清楚楚。一号弯第一圈刹车点比第三圈晚了三点二米,第三圈五号弯修正了四次,第二圈七号弯出弯油门只给了百分之六十三。
最底下有一行手写的字,笔迹很重,力透纸背:“比三年前慢1.7秒。线路选择比三年前聪明。”
许念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