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华安祥的沐王府，此刻仿若人间炼狱。

京都城外一处普通的茅草屋，院内摇椅上，躺着一个身材瘦小的老瞎子。

他手持一个葫芦，往嘴里灌了一口，哼着小曲：“塞外雁门关，十年九干旱，四季黄风刮，六月也天寒。”

那是他的家乡，十里少人烟，四下盐碱滩，女人饿断肠，男人仰天叹的地方。

纵使他一身武艺，如果没有世子楚伯年的到来，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家老小被饿死。

那年旱灾过后，他一家老小安然无恙，至此，他的命就是楚伯年的了。

王爷是真好啊，这些年仗也不让他打了，让他在这京城边上衣食无忧地过着。

王爷是真不好啊，你明知我想要的不是衣食无忧，那战鼓雷鸣才是我心之所往啊！

可谁让我是个瞎子呢，上战场不得拖累王爷吗。

哦，我是怎么瞎的呢，老瞎子都快忘了自己到底是怎么瞎的了。

对了，长措河大战啊！想起来了。

我断后，以一敌百，谁的长刀划瞎我的眼睛，那是没看清楚。

我是战瞎的，可不是自己搞瞎的，王爷后来为何打仗都不带我了呢。

这也不怪王爷啊，是自己恋战，能活着还不是王爷带人冲入敌阵，将我背了出来嘛！

老瞎子，王爷待你不薄啊！你就别发牢骚了，知足吧！

老瞎子喃喃自语。

正遐想间，小院中那口青石水井突然传来一阵咕咕声响。

老瞎子惊觉地坐了起来，脸上表情复杂。

片刻，井口陆陆先后上来两个湿露露的人。

“你们终于来了。”老瞎子虽然看不见，但他的听力异常灵敏。

“钱老大，这些年过得可好啊？”枯槁老人沙哑的声音。

老瞎子连忙起身，佝偻着背，拱手道，“薛鬼手你来啦！托娘娘和王爷的福，有吃有喝，在这里享了十六年清福了。是娘娘过来了吗？”

“是沐王殿下到了。”薛鬼手回道。

少年看着他眼瞎佝偻的样子，说道：“你守在这里也不容易啊！”

老瞎子腰弯得更低，“殿下，快进屋换衣裳吧！”

谁能想到，这不起眼的小院，不起眼的老瞎子，竟是当年叱诧江湖的凉州七雄之首，人称风雷刀的钱熊一。

小院简朴，但院内却有两匹高头骏马，膘肥体壮，毛色黝黑发亮，看来老瞎子平时喂养得不错。

他虽然看不见，但套起马车却格外利索，丝毫不受影响。

马车套好后，屋内两人也换好衣服走了出来，少年看了看院子，“钱老大，这么多年你就一个人守在这。”

“一个人。”

“就没想过娶妻生子或回老家看看。”

“从没想过。”

“也许这辈子，我都不来呢。”

老瞎子躬身道：“来不来，我都得守着，答应王爷的。”

“楚家欠你良多。”少年叹了口气，跃身上了马车。

听着马蹄声渐渐远去，老瞎子躺回院内摇椅上。

“楚伯年，我的任务完成了。”

他喃喃自语道：“这辈子，活够了，老伙计们，我来找你们了。”

一只手慢慢垂了下来，掉落一个小药瓶，嘴角渗出丝丝血迹，脸上笑容在微风中渐渐凝固。

只有死人才能守得住秘密，他比谁都明白。

死去，是为了有人更好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