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朱氏的话,秦安达去找了国公爷,不知说了什么,国公爷便让朱氏离开了他的院子。
但秦安达也没让朱氏回自己的书房院。 她是跟过国公爷的人,秦安达心里多少有些膈应,便另指了个院子,把人安顿了进去,安排了两个下人照顾她。 那小院不大,既不像主子住的地方,也不像下人待的偏房。 府里的人见了朱氏,眼神都带着说不清的打量。 朱氏心里委屈,却也憋着一口气—— 等着吧,等我外孙女真正富贵起来,你们都高攀不起。 过了些日子,秦安达来了,脸色发白,脚步不稳。 他说了一个朱氏怎么也不敢信的消息。 三皇子行刺太子,事败被擒,贬为庶人,软禁起来。府里的妻妾,若娘家愿意,可以接走。 朱氏声音发颤:“五皇子府呢?” 秦安达瘫在椅子上:“禁足在府里。还不知道最后怎样。” 他这人一辈子碌碌无为,虽也曾幻想过当皇亲国戚,却也不是非当不可。若能维持原来的日子,也挺好,只求别被五皇子连累了。 两人心惊胆战地过了几个月。 消息终于传出来——秦秋意生了个儿子。因着这个孙子,也因着五皇子事先不知情,皇上到底网开一面,保留了皇子身份,只贬到北边贫瘠的封地去,无召不得回京。 朱氏赶到城门口时,秦秋意一行正出城,不复往日光鲜,形容憔悴,就这样离开了京城。 事情尘埃落定,定国公府没受牵连。 秦安达死灰复燃,又纳了几房姨娘,日日笙歌,在后宅厮混。 朱氏一个人冷冷清清地住在小院。秦安达久不来看她,她便去找他,只见他左右坐着新人,好不快活,似乎亲生女儿的事情对他一点影响都没有。 朱氏气得掉头就走。 因秦秋意的离开,她想起了在庙里苦修的女儿梅姨娘,想去看望。可还没来得及去看望,梅姨娘病逝的消息便传了过来。 原来秦朗晖心里感念梅姨娘,感恩她走时给自己塞了不少细软金银。 在得知姐姐随五皇子远赴北方,便想着去告诉梅姨娘一声。哪知庙里清苦,条件差,梅姨娘早就疾病缠身,听说女儿落得如此下场,从此再不得见,一时伤心过度,一口气上不来,便去了。 朱氏伤心不已,换了身素衣去找秦安达,想告诉他这件事,俩人一起商议如何好好安葬梅姨娘。 她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后悔伤感的秦安达,毕竟梅姨娘怎么说都为秦安达生了两个孩子,俩人相伴了十几年。 可秦安达神情恍惚,问道:“梅姨娘?谁?” 他几乎日日喝酒,完全清醒的时候不多,只记得现在后院里好几个姨娘,没一个姓梅的。 朱氏气得上前一推:“秦安达!” 秦安达当时正站在小楼的护栏旁,这一推,翻了下去。 等人救起来,大夫说腿断了。治好后,会瘸。 国公爷大怒,命人将朱氏关在小院里,不许出来。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一点也没影响彭雪的日子。 她每日不是看书,便是给自己找乐子,或时不时进宫看看太后,或到书院探望儿子。日子平静充实,也逍遥。 大半年后,秦易明中了秀才。 彭雪与定国公相商,要求改立秦易明为定国公府继承人。 国公爷看着意气风发、已然成材的嫡孙,又想起已然废掉的那个儿子,叹了口气,同意了。 遂进宫求见皇上,奏请立嫡长孙继承爵位。皇上允准,命吏部核准备案。 尘埃落定。 秦安达却接受不了。 腿瘸之后,他辞了官职,日日宅在家里,不事生产,只与姨娘厮混。 可说到底,好歹还担着世子的名头,面子上过得去。若连世子都没了,自己彻底变成白身,日后只能靠府里的月例过活,看彭雪的脸色过日子。 于是他心里越发郁结,日子越过越颓废。 今日定国公府摆宴,庆祝秦易明喜中秀才,门前车水马龙,贺客如云。 与这热闹喜庆格格不入的,只有两个人——朱氏,和秦安达。 秦安达躲在自己院子里喝酒。 朱氏在屋里,听着外头的喜乐,问丫鬟什么声音。 丫鬟说今日摆宴,庆祝大公子高中秀才。 朱氏听了听,对丫鬟说:“你也去热闹热闹吧,沾沾喜气。我身子乏了,要歇了。” 丫鬟欢喜地一蹦三跳跑了。 朱氏独自一人,从简陋的室内,望到萧条的院中空地,回想起自己这一生——从乡下到国公府,与秦安达纠缠了半辈子。本以为能安富尊荣过完下半辈子,如今,却落得形单影只。 呆坐了一会儿。 朱氏收拾了一下,把一样东西放在怀里,离开了院子。 近来她安分,今日又是喜庆日子,守门的婆子也偷懒了,不知跑哪喝酒去了。 她轻轻松松到了秦安达的院子。 醉醺醺的秦安达见了她,笑了一声:“今日怎么过来了?不去凑热闹?那小子才是未来府里的继承人,这个府里所有人的主子。” 朱氏没理他,径直坐下,拿过杯子,倒满,举杯。 “今日月圆,算是团圆日,来看看您。”说完,仰头喝下。 秦安达也笑了:“好!说得好。他们聚他们的,我们喝我们的。我陪你,你陪我。” 朱氏说:“您说得对。我陪你,你陪我。” 晚些时候,下人进房收拾。 发现秦安达和朱氏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 北方小城,朔风如刀。 这里的天永远是灰蒙蒙的,一年倒有半年飘着雪。 城破人稀,街上的狗都瘦。 五皇子府就坐落在城北最背风的位置——说是府邸,也不过是前朝废弃的一处行宫。 从京城到北境小城,无论是五皇子,还是秦秋意,都很难适应。 最初的三个月,秦秋意还守着规矩,面对五皇子时还算恭敬有加,口称“殿下”,行止有度。 这座小城只有几千户人家,能说得上话的不过寥寥数人,也没有太多的交往,日常最大的事情就是生存,这里太穷了,另外就是孤独寂寞缠绕。 时光流逝,秦秋意体会到这辈子都回不了京城时,心态就变了。 心态变了,对五皇子的态度就变了。 五皇子对这里一切永远不满意,永远在挑剔,似乎所有人做什么都是错的,包括秦秋意。 秦秋意一开始还忍让,心态变了之后,她也开始回嘴了,起初还压着声音,后来越来越大声,越来越不客气。 “你若是嫌这地方不好,大可以回京去求父皇!”那日她终于吼了出来,“何必在这里阴阳怪气地折磨人!” 五皇子的眼神骤然冷下去:“你以为我不想回去?” “有本事你就去啊!”秦秋意红着眼睛,“你跟妾身说这些有什么用?是我让你来这儿的吗?是我让你——” 话没说完,秦秋意就受了五皇子一巴掌,秦秋意也不甘示弱,上前就和五皇子扭打起来。 你扇我五指,我刮你血痕。 她算是想明白了,他们现在这样的身份,这辈子都不可能分开,无论她如何对五皇子,她永远都是五皇子妃。 当初敕封封地的圣旨一出,那侧妃就要了和离书归娘家了。 只有她,深深地跟五皇子绑在了一起。 所以,她就放开了手脚跟五皇子对骂,对打。 有一夜,五皇子喝多了。 “我说,”五皇子摇晃着站起来,酒气扑面,“我不是贵妃亲生的。” “我生母就是一个宫女,我跟你一样,身份低贱,无权无势……” 秦秋意:“……” 从那天起,秦秋意变得更加彻底了,对五皇子没有了任何尊重。 两个人开始了长达数年的相互折磨。 他们的日子,像两块粗糙的石头被关在一个盒子里,日复一日地互相摩擦、互相碰撞,磨出刺耳的声响,磨出四溅的火星,却永远不能分开的。 春夏秋冬,年复一年。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吵架的次数忽然少了。 就像两块石头磨了太久,棱角都磨圆了,再撞在一起也不会刺痛对方。 他们——这两个彼此厌恶又无法分离的人——继续在这座破败的府邸里,一天一天地老下去。 恨意已经消磨。 只剩下一种疲惫的、没有生命力的相伴。 这座城没有墙,但他们谁也出不去。 新皇登基后两年,彭雪收到新皇遣人传达的口信,秦秋意病逝,五皇子也病入膏肓。 彭雪让绿枝送走送信之人,便见秦易明牵着一个粉糯糯的小娃走了进来。 小娃娃小步小跑到彭雪面前,奶声奶气的喊道:“奶奶……” 彭雪:“乖,奶奶抱。” 秦易明:“娘,可有什么事?”他进来时看到宫里传信的太监离开。 彭雪笑道:“小事一桩,不用管。” 秦易明也不再追问,转而问道:“娘,您下个月的寿宴,我想………” 夕阳余晖,斜照进屋内的地砖上,满堂金色包裹着屋内三人,其乐融融.…………………………………………………………… 彭雪恢复意识时,正身处一个包厢内,一个中年女子正对着她不满地说:“阿雪,我不是跟你说过添睿今天不想吃鱼吗,怎么你还点了,你都没把添睿的事放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