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字号房区位于外门接引峰的半山腰,是一片依山势开凿、整齐排列的石屋。石屋简陋,仅有一床一桌一凳,但胜在干净整洁,且每间石屋都笼罩在一层极淡的光晕中,据说是最简单的“避尘阵法”和“静心阵法”,可保屋内纤尘不染,并略微辅助静心凝神。
林岩按照编号找到丁字区第七排第二间石屋,用青铜钥匙打开门。屋内陈设正如玉简所述,简单至极。他将小包袱放在光秃秃的石床上,走到唯一的小窗前。窗外是连绵的青山和远处云雾缭绕的奇峰,空气清新得带着草木芬芳,灵气浓度虽不及之前御剑飞行时经过的那些核心区域,却也远比青石镇浓郁得多。只是这浓郁灵气,他此刻还无法吸纳利用。
定了定神,林岩在石床上盘膝坐下,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先取出了那枚记载“宗门临时规条”和“试炼须知”的玉简。按照李执事之前简略告知的方法,他将玉简贴在额头,集中精神。
一股清凉的气流顺额心涌入,大量信息直接映入脑海。这种方式远比阅读文字快捷高效。
“宗门临时规条”主要是针对他们这些尚未正式入门的“准弟子”的规定:禁止私斗,禁止擅闯非开放区域,禁止偷盗抢夺,禁止打探、骚扰内门及以上弟子,需按时参加试炼,遵守外门执事安排等等,违者轻则取消资格,重则废去修为、逐出山门甚至就地格杀。条规森严,透着仙门大派的规矩与冷酷。
“试炼须知”则详细说明了入门三关的内容。
第一关,问心路。 此关不考修为,不测资质,只问本心。需徒步登上一座名为“问心峰”的山道,全程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石阶。此路设有特殊阵法,会根据登临者内心杂念、执念、魔障衍生幻象,惑乱心神。心志不坚、杂念过重、心怀恶念者,轻则迷失幻境,重则神魂受损。规定时限为六个时辰,超时或中途放弃、昏迷者,即被淘汰。唯有坚守本心,不为幻象所动,一步步登顶者,方算过关。
第三关,幻尘镜。 此关考验悟性与应变。需进入一件名为“幻尘镜”的法宝所衍化的幻境之中。幻境千变万化,或为险地求生,或为破解谜题,或为对战强敌,不一而足,旨在考验试炼者在压力下的应变、抉择与学习能力。同样,失败或超时者淘汰。
“原来如此。” 林岩放下玉简,深吸一口气。这三关,果然非同小可。问心路叩问心性,测灵台检验资质,幻尘镜考验悟性与实战应变,层层递进,几乎涵盖了修仙者最基础的几项素质。
“我出身平凡,见识浅薄,心性、悟性或许比不得那些世家子弟,但论毅力,自问不输于人!” 林岩握紧拳头。打铁十六年,日复一日抡动沉重的铁锤,在炉火旁挥汗如雨,枯燥、辛苦,却最能磨练人的耐性与坚持。问心路的石阶,再难攀,难道还能难过经年累月与顽铁为伴?
至于资质……他摸了摸胸口的铁牌。这神秘铁牌能助他感应甚至引动灵气,想必与自己的灵根有关。无论如何,总要尽全力一试。
最后是悟性与应变……这或许是他最大的短板。青石镇的生活简单,从未经历过复杂局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随机应变了。
他取出父亲给的布囊,小心打开。里面并非他想象的什么秘籍宝物,只有两样东西:一封信,一枚拇指大小、通体赤红、触手温润、形如火焰的玉坠。玉坠看起来有些年头,边缘被摩挲得圆润,隐隐有流光内蕴,绝非凡品。
林岩先展开信。信纸有些发黄,是父亲林铁的笔迹,字迹刚硬,一如他打铁的锤法,但力透纸背,显然写得极为认真:
“岩儿,见字如晤。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想必已随那位仙子前往玄天宗。为父知你心有不凡,此去仙门,乃汝之机缘,亦是汝之命途,为父不阻,亦阻不了。此玉坠乃汝娘亲遗物,她言道,若你此生注定平凡,此物便作念想,伴你安稳度日。若有朝一日,你踏上修行之路,此物或可助你明心见性,护持一二。汝娘身份,非比寻常,牵扯甚大,昔日仇怨,非你现在所能知、所能担。切记,在你修为不足、未至金丹之前,万不可主动探寻汝娘之事,亦不可轻易将此玉坠示人,以免引来杀身之祸。玄天宗乃名门正派,可作庇佑,然宗门之内,亦非净土,人心叵测,需谨言慎行,勤修不辍。打铁需千锤百炼,修行亦是如此。脚踏实地,守住本心,方是根本。勿念为父,珍重自身。父,林铁字。”
信不长,却蕴含了巨大的信息量。母亲身份非凡,且有仇家?这赤红玉坠是母亲遗物,能助修行?父亲叮嘱修为不到金丹不可探寻母亲之事……
林岩心潮起伏,久久难以平静。原来父亲并非对修仙界一无所知,反而似乎了解甚深,甚至可能与母亲的身份、仇家有关。他一直以为母亲是普通的山村女子,因病早逝,如今看来,其中隐藏着巨大的秘密。金丹期……按照云芷仙子所言,那是筑基之上的大境界,寿元千载,神通广大,对现在的他来说,遥不可及。
他将赤红玉坠小心握在掌心。玉坠温热,隐隐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与他体内某种感应隐隐契合的气息流转。“助你明心见性,护持一二”……难道,这玉坠能帮助他通过“问心路”?
他尝试将一丝精神集中在玉坠上,但除了那微弱的温热与隐约的吸引感,并无其他异状。或许是时机未到,或许是使用方法不对。
将信小心叠好,与玉坠一同贴身收藏。父亲的话,他牢记在心。修为不到,绝不过问。当务之急,是通过三日后的入门试炼。
他收摄心神,不再多想,开始按照玉简中附带的、最基础的“静心吐纳法”尝试调息。此法并非修炼功法,只是帮助初学者平心静气,感受自身呼吸与天地节奏的粗浅法门,并无引气之能。林岩盘膝而坐,努力摒弃杂念,调整呼吸。或许是因为白日经历太过刺激,也或许是这外门之地灵气浓郁,他很快便进入一种似睡非睡、心神空明的状态。胸前铁牌与怀中玉坠的微弱温热,竟隐隐形成一种奇特的共鸣,让他心神格外宁静,白日损耗的精神也在缓缓恢复。
这三日,林岩除了去指定的杂役弟子食堂用些简单的灵谷饭食(虽然是最低等的灵谷,但入口清香,饱腹感强,且能微微滋养气血,远胜凡间食物),便是留在石屋中,按照“静心吐纳法”调息,努力让自己保持最佳状态。他极少外出,也尽量避免与其他“准弟子”接触。广场上那些来自各地的少年少女,大多三五成群,或高谈阔论,或暗自较劲,衣着光鲜,气质不凡,偶尔瞥向林岩这类衣着朴素、独来独往的“寒门子弟”时,目光中不乏轻视与打量。
林岩并不在意这些。他知道自己与他们的差距,不仅仅是出身,更有见识、资源。他现在要做的,不是融入,而是通过试炼,留下来。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第三日,天刚蒙蒙亮,悠扬的钟声便响彻整个外门区域,连响九次,清越悠长,涤荡心神。这是集合的钟声。
林岩早已起身,用冰冷的山泉洗漱,换上最干净的一套粗布衣衫(虽然依旧寒酸),将身份令牌挂在腰间,最后摸了摸胸前的铁牌和玉坠,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广场“问道台”前,已是人声鼎沸。近千名少年少女聚集于此,按照事先划分的区域站立,黑压压一片。人人脸上都带着紧张、兴奋、期待之色。林岩找到自己编号所属的队列,默默站到队尾。
他粗略扫视,发现这些“准弟子”大致可分为几类:一类是如他这般,衣着朴素,神情忐忑,多是来自偏远地区、意外被测出资质的寒门子弟;一类是衣着华贵、气度从容,身边甚至有仆从或长辈陪同的世家子弟,他们往往自成小圈子,低声谈笑,眉宇间带着天生的优越感;还有少数几人,或气质冷峻,或眼神灵动,身上隐隐有微弱的气场流转,显然是已经接触过修行,甚至可能已踏入炼气期的“准修士”,他们大多独自站立,神态平静,对周围的热闹有些漠然。
“肃静!”
一声清喝,并不如何响亮,却清晰地压过了全场的嘈杂,传入每个人耳中。声音中蕴含着一种淡淡的威压,让人心神一凛。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问道台石碑之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三人。居中的是一位身穿紫色道袍、面容清矍、长须飘飘的老者,手持拂尘,神情平淡,目光扫过下方,却让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左侧是一位身着水蓝色长裙、气质温婉的中年道姑。右侧则是一位身形魁梧、面容刚毅、背负一柄阔剑的虬髯大汉。
“是内门的执事长老!”
“那位是传功殿的徐长老!筑基后期的大修士!”
“还有灵药峰的柳长老,炼器殿的雷长老!”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不少有见识的世家子弟面露敬畏。
紫袍老者,徐长老,上前一步,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吾乃玄天宗内门传功殿长老,徐清源。今日,乃本宗三年一度外门弟子入门试炼之期。尔等皆怀慕道之心,或身具灵根,或偶得机缘,汇聚于此,求取仙缘,本是好事。然,仙道坎坷,非大毅力、大恒心、大智慧、大机缘者不可得。我玄天宗立派万载,秉持宁缺毋滥之训。入门三关,‘问心’、‘测灵’、‘幻尘’,便是筛选之道。过者,入我外门,得传道法,踏上仙途。不过者,缘尽于此,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不得纠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激动、或紧张、或自信的面孔,继续道:“问心路,叩问本心,明心见性,乃道基之本。望尔等谨守心神,不为外物所惑,不为幻象所迷。时限六个时辰,以日落为限。现在,试炼开始!”
徐长老话音落下,他与身旁的柳长老、雷长老同时抬手,三道颜色各异的光芒打入问道台石碑。
“嗡——!”
石碑上“问道台”三个大字骤然光芒大放,射出三道粗大的光柱,一道纯白,一道青碧,一道赤金,在广场上空交织缠绕,瞬间构建出一道高达十丈、宽约三丈的巍峨光门。光门之内,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一条蜿蜒向上的白玉石阶,深入云端,不知尽头。
“依次进入,不得拥挤。踏入光门,即为试炼开始。” 雷长老声如洪钟,补充道。
早已在一旁维持秩序的外门执事弟子们开始引导,队列依次向前。少年少女们怀着激动、忐忑、决绝等各种心情,踏入那象征着仙道起点的光门,身影迅速被云雾吞没。
林岩排在队伍中后段,随着人流缓缓向前。他不断深呼吸,平复剧烈的心跳,脑海中反复回忆着静心吐纳法的要诀,努力让自己进入空明状态。胸前铁牌的温热感似乎比平时清晰了一丝,怀中玉坠也传来若有若无的暖意。
终于,轮到他了。站在光门前,他能感受到门内散发出的奇异波动,那波动仿佛能引动人心的最深处。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喧嚣的广场和远处的青山,又摸了摸怀中的玉坠和胸口的铁牌,不再犹豫,一步踏出,迈入光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