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汗砌成的墙
2014年1月28日,腊月十七,深圳罕见的寒潮。
凌晨五点的天空是铁灰色的,像一块巨大的、生锈的铸铁板压在头顶。气温降至三度,对于这座几乎没有冬天的城市来说,这已经是可以冻死人的严寒。风从海上来,裹挟着咸腥和寒意,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横冲直撞,卷起落叶和塑料垃圾,发出鬼哭般的呼啸。
拙政生态大厦还沉在睡梦中,只有一楼保安室的灯亮着,像黑暗海洋中唯一的光点。
保安老张今年五十九岁,还有三个月退休。他裹着厚厚的军大衣,坐在监视器前打盹。十六块屏幕显示着大厦各个角落——停车场、大堂、电梯间、后门……一切如常,只有风吹动树枝在画面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然后,第一抹人影出现在3号屏幕。
那是大厦东侧的消防通道门口。一个人,穿着沾满水泥斑点的迷彩服,戴着黄色的安全帽,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他在门口徘徊了几秒,然后蹲下来,从袋子里掏出一卷东西——白色的布,很长,展开来是一幅横幅。
老张揉了揉眼睛,凑近屏幕。
横幅上写着八个大字,黑色墨水,笔触粗粝:“还我血汗钱 回家过年”
老张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抓起对讲机:“东门有情况!一个人,拉横幅……”
话还没说完,2号、5号、7号屏幕同时出现了人影。
两个,五个,十个……像从地底冒出来的幽灵,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无声无息地聚集。他们从各个方向走来——从地铁口,从公交站,从附近的城中村小巷。每个人都穿着工地的装束:迷彩服、劳保鞋、沾满油漆和尘土的外套。有人拎着行李袋,有人背着铺盖卷,有人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馒头。
他们沉默地聚集在大厦前的广场上,像潮水漫过沙滩,缓慢,坚定,不可阻挡。
老张的手开始发抖。他看见屏幕上的人数从十几变成几十,再变成上百。广场上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但诡异的是——没有人说话。没有口号,没有喧哗,只有脚步声,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在寂静的黎明中回荡。
他抓起座机,拨通陈致远的电话。
响了七声,接通。
“陈总……”老张的声音在颤抖,“出事了!工人……好多人,把大厦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多少人?”陈致远的声音嘶哑,像是刚从噩梦中惊醒。
“现在……至少两百,还在增加。”
“报警了吗?”
“还没有……”
“先别报。”陈致远说,“我马上到。”
六点二十分,天光微亮。
陈致远的黑色奔驰驶入大厦停车场时,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三百多人。
车灯划过人群,照亮了一张张脸——黝黑的,粗糙的,布满皱纹和疲惫的脸。他们的眼睛在车灯照射下反射着光,像黑暗中的狼群。没有人动,没有人拦车,只是默默地注视着这辆曾经象征财富和权力的车缓缓驶过。
陈致远坐在后座,隔着车窗玻璃,与那些目光对视。
他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左脸颊有一道新鲜的伤疤,像蜈蚣一样从眼角爬到嘴角。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嘴唇冻得发紫,手指红肿得像胡萝卜。看见一个女人——为数不多的女工之一——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用破旧的棉袄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在寒风中睡得正熟。
司机的声音在颤抖:“陈总,车……开不过去了。”
前面的人群已经堵死了通往地下车库的入口。他们手拉手,肩并肩,组成了一道血肉筑成的墙。
“停车。”陈致远说。
车停在距离人群十米远的地方。陈致远推开车门,冷风瞬间灌进来,像一记耳光抽在脸上。他打了个寒颤,裹紧大衣,走向人群。
三百多双眼睛聚焦在他身上。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风声,和远处城市苏醒的微弱喧嚣。
陈致远走到人群前五米处停下。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寒风中破碎:“各位工友,我是陈致远,拙政生态的董事长。大家有什么诉求,可以……”
一个矿泉水瓶从人群中飞出。
不是扔,是砸。用尽全力的、带着愤怒和绝望的砸。
陈致远看见那个瓶子在空中旋转,瓶里的水在晨光中闪烁,像一颗小型彗星。他想躲,但腿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砰!”
塑料瓶砸中他的额头。不重,但足够疼。冰凉的水溅了他一脸,顺着脸颊流下,混着瓶口溅出的几滴血——他的额头被瓶盖划破了。
人群骚动了一下,有人喊:“打他!”但更多人拉住。
陈致远站在原地,没擦脸上的水和血。他看着那个扔瓶子的人——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此刻正喘着粗气,眼睛通红。
“你叫什么名字?”陈致远问。
汉子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刘……刘大柱。”汉子说,声音嘶哑。
“哪个工地的?”
“湖南,湘潭生态园项目。”刘大柱的声音提高了,“干了八个月!说好完工就给钱!现在完工三个月了!一分钱没见到!”
人群爆发出附和声:
“四川绵阳项目!六个月!”
“河南安阳!十一个月!”
“贵州毕节!一年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像风暴,把陈致远淹没。他闭上眼睛,那些地名,那些数字,那些等待的时间,每一个都像一把锤子,敲打在他的良心上。
“一共……”他开口,声音被嘈杂淹没。他提高音量:“一共欠你们多少钱?!”
人群安静下来。一个戴眼镜的、看起来像工头的中年男人走出来,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
“我统计过。”他说,翻开笔记本,纸张在风中哗啦作响,“三百二十七人,涉及十一个项目,拖欠工资总额……四百八十六万七千三百元。”
他抬头,看着陈致远:“这是工资。还有材料款,机械租赁费,加起来超过两千万。”
陈致远感到一阵眩晕。两千万。他想起公司账户上的数字:一千两百万。连工资都不够。
“给我三天时间。”他说,“三天内,我一定……”
“三天又三天!”一个尖锐的女声打断他,是那个抱婴儿的女人,“这句话我们听了多少遍了?!分包商说‘等致远给钱’,致远说‘等甲方拨款’!我们就像皮球被踢来踢去!今天不给钱,我们就住在这里!死在这里!”
人群爆发出怒吼:“给钱!给钱!给钱!”
声音震耳欲聋,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惊起了远处树上的鸟群。黑色的鸟影掠过铁灰色的天空,像不祥的预兆。
七点整,警察来了。
不是一辆,是一个车队。六辆警车,闪着红蓝警灯,刺破黎明。警察下车,迅速拉起警戒线,把人群和大厦隔开。
带队的警官四十多岁,脸色严肃。他走到陈致远面前,看了一眼他额头上的伤口。
“陈总,怎么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