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另一边。

男人仍然在土地上建造他的长城。

只不过这一次，在他没有发现的角度，一个小灰球正紧紧跟在他身后。

小灰球时不时从墙头弹出半个身子，往下偷看。

男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

“奇怪……什么感觉？有人在瞅我？”

他盯着城墙顶端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像刀子一样在那排灰色砖块的缝隙间刮了一遍，然后缓缓收回。

城墙顶上，小灰球整个摊成了一张饼，和灰色的墙体严丝合缝地融在一起。

它刚想把自己的身形重新凝聚起来——男人冷冽的目光又一次射了过来。

不敢动，一点都不敢动。

男人的目光终于收了回去。

小灰球等了又等，确认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彻底消散之后，才缓缓开始挪动自己的灰尘。

挪动，挪——

“我就知道。”

一道恶魔般的声音从它的侧上方落下来。

男人踩着一块从地面升起的灰色平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城墙上这一摊正在缓缓蠕动的灰色团子。

“嘿嘿，想躲我timing？”

他伸出无形的大手，把这团灰尘从墙顶上抄了起来。

灰色尘埃在他掌中聚拢、旋转、无处可逃。

揉一揉，拧一拧。

变成了一个圆滚滚、结实实的大灰团子。

男人低头端详着自己手里的战利品，放在手心比了比大小，好奇地捏了捏。

“真神奇。我还以为这破地方就我一个会动的……生物？”

他把灰团子捧到眼前，球体表面东扭西扭，像是正在拼命找逃跑的路线。

“被我抓到了？有你好果子吃。”

灰团子听懂了。

它在他手中剧烈地挣扎起来，整团身体左冲右突，表面炸起一层层细密的灰刺。

但它逃不掉。

那只无形的手掌将它牢牢捏住，原本可以随意解体的身体像是被一股庞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回来。

那些刚刚离散开的尘埃粒子，还来不及飘远就被硬生生摁回原位。

死了啦，都是你害的。

他低头看着手里渐渐安分下来的大灰团子，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捏了捏，然后把它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

“你能动不？来点反应……兄弟兄弟你会讲话吗？”

手里的灰色球体一动不动，像一块真正的泥巴。

他看到这个东西没了动静，原本找到智慧生物的炽热念头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要不你讲两句？或者动两下？没关系的，我可以讲。”

他还是不死心。

一个独特的、会动的、甚至会躲避目光的聚集物——它一定有点东西。

“那我跟你说。”他换了个姿势，把灰团子托在掌心里，清了清嗓子，“我当时被丢在这边好久，但我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然后我在这鬼地方到处找，找了很久很久——只有灰色，和天上那颗太阳。”

他低头看了灰团子一眼，灰团子纹丝不动。

他把团子拿在手里凑近一块地面。

“我当时觉得，我是不是要一辈子被困在这里了。但我后来发现了一个很好玩的东西。”

他把灰团子往一片地面凑了凑，腾出另一只手指着那块灰色的土地。

“你看——我只要努力盯着一块灰色的地方。”

他盯着地面。

灰色的尘埃从地表浮起来，打着旋上升，在他注视下凝聚成一小块灰色的立方体。

“然后这土就能飞起来。我还能靠想象力给它改形状、改颜色、改材质……你看。”

那小方块在他掌心里旋转，变红，变蓝，变透明，变成一朵花的形状，又变成一把迷你椅子。

男人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在这个沉默的小灰球周围高速吟唱起来。

“……你知道为什么意大利面要拌四十二号混凝土吗？因为这个长白山的野鸡要用核辐射来制止长岛的自来水爆炸，最后他们可以用音响在水杯上接起电源，这样的话牛皮书可以用泡椒味的凤爪向比萨斜塔发送wifi，那之后Excel会在电源里面放置一只企鹅，然后用睫毛夹往大象里面塞满自行车，冲浪的时候要用纸飞机飞过收费站，微积分的产生需要西湖醋鱼不放鱼……”

灰团子在他掌心抽搐了一下。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灰团在他的手中剧烈地挣扎了起来。

男人并没有注意到，还沉浸在他的高速吟唱当中。

小灰团偷偷地从他的手里挤了出来，留下了一点灰色的尘埃。

啪嗒。

掉落到地上的一瞬间，它就开始疯狂滚动，四散奔逃的灰尘在地面上留下一条浅浅的印迹。

“但这个东方不败因为救下了大灰狼，所以被天上的耶稣把朝九晚五的高中生送到了异世界，体验了零零七的社畜，最后被丢到了剑与魔法的世界……最后国王和体长三十米的巨龙结成了夫妇……”

男人想到了什么，捏了捏手心，发现空荡荡的，除了几粒灰，什么也没有。

“果然是做梦吗？我终于要精神不正常了。”

——分界线——

风愈发大了起来。

万千亿灰色尘埃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卷起，翻滚着、咆哮着，像一堵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的灰色高墙。

远处，灰色的巨浪正沿着地表蔓延过来。

那个灰色的团子正拼尽全身力气朝城墙的方向滚来，它滚得跌跌撞撞，在狂风中不断被吹歪又不断纠正方向。

又或许是残留在他手中的一些尘埃相互感应，它朝着男人的方位不断前进。

风狂暴地撕裂着周围的一切，灰尘翻卷，大地掀起。

在视平线之外都能清晰可见灰色的线条滚滚而来。

“咦？”他驻足在墙下，眼睛眯起，好像要看清什么。

小灰团子先一步看到了站在墙下的身影，像是收到了什么感召一样，整个球体弹了一下，冲着他滚了过去。

“不是做梦啊，真的有个会动的小灰团。”他蹲下身，看着那个滚到自己脚边拼命发抖的灰色小球，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完全不把即将到来的末日放在眼里的轻快，“真的有个会动的小灰团。”

灰团子飞快地越过他身后，紧紧把自己的身体压在墙根下。

表面的波纹一丝丝地跳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