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数了数,一年里头,写"御前"的共有十几笔,每笔五两银子,固定得跟月钱似的。日子她也认出来了——跟淑妃"凤体欠安"的日子,一个不差。
"这是通路子。"她抬起头。
"是。"李德全说,"宫里办不成的事,都得通路子。一盏灯油,一块门帘,看着是小钱,可送到该送的人手里,就是敲门砖。我记了五年,就为知道这钱最后堵在谁家门槛上。"
"你查到了?"
李德全没立刻答。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姑姑,宫里的钱走宫里的账,我眼熟。可这本子上记的账,有一笔,我记得最清——每年腊月,淑妃娘娘都要往御前递几回汤点。她病着那几年,递得更勤。"
他顿了顿:"我有一回送汤,在御前廊下,看见一个掌灯的人。娘娘的汤递进去,是他接的。后来我留了心,每回递汤,都是他接。汤盅递上去,他先掀盖看一眼,再合上,提进去。掀盖那一路,手稳得很,汤花都不晃。他年岁不大,可在御前伺候得久,皇上跟前的事,经他手的最多。我问他名姓,他不说,只让我叫他……"掌御前笺奏的"。"
"掌御前笺奏。"沈酌重复了一遍——替皇上收折子、传话的贴身执事。宫里要通路子,还有什么路,比走到这个人跟前更近?
"他经手的账,在你这本子上吗?"
"在。"李德全说,"不敢写名姓,就写"御前"两字。可那几笔炭火、纸墨,都是往他跟前送的。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淑妃娘娘那几回"凤体欠安",前脚后脚,都有一笔"御前"的支出。她病一回,那路就通一回。姑姑,你说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沈酌没答。她翻着册子,把那十几笔"御前"的日子抄下来,又摸出白天记的公用银的日子——两张纸并排一放,对上了。
公用银支取的日子,跟李德全记的"御前"的日子,前后不差两天。
淑妃"凤体欠安"的日子,也在这上头。
三样东西,三个出处,碰在一个日子上。她看着那排日子,心里那本总账又翻了一页:钟粹宫的路子,不是一天通的,是这五年,一笔一笔,拿银子喂出来的。
"公公,"她问,"你第一本账,记的是东西;这本,记的是钱。东西走夹墙,钱走御前——这两条路,是同一条吗?"
李德全想了想,很慢地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东西往东宫旧邸抬的那几年,淑妃娘娘往御前递汤递得更勤;后来东宫门锁了,东西改了道,可汤还递,钱还送。两条路,分得开,又像系在一根绳上。"
沈酌把两本账并排放着,又想起银库里那颗"公用"印。青梧的月钱做进公用,公用的钱化整为零走科目,科目里的炭火纸墨送到"御前"——一笔一笔,从名册做到银库,从银库做到御前,环环相扣,账账相咬。
她研墨,在功过簿上添了一笔:
掖庭通路子私账(李德全第二册):五年来按月记"灯油纸墨门帘炭火",名目小、去处杂;其中"御前"十四笔,每笔五两,日子与淑妃"凤体欠安"密合。经手人:御前掌笺奏执事,无姓名。银库另查:青梧月钱五月起入"公用",公用支取科目与此账同源。两路并查:东西走夹墙入东宫,钱走御前通近臣——账同源,人同根。
写完了,她把笔搁下,问李德全:"那位掌笺奏的执事,你还能认出来吗?"
李德全愣了愣,点点头:"能。他右手小指缺了一截,递汤的时候,我看见过。"
"好。"她把册子还给他,"这本先放你那儿,我还没用完——会审那天,用得着。"
李德全把册子重新包进蓝布,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姑姑,我没打听出他姓什么。可有一回,我听见御前人喊他……喊他"顾老"。"
"顾老?"
"嗯,姓顾。"他说,"在御前待了不下十年了。旁人递东西,都经他手签收。姑姑要是查到御前,找这个姓顾的,准没错。"
门开了一条缝,他侧身挤出去,无声无息,像来时一样。
沈酌坐在灯下,把那两本账并排看了很久。第一本记东西,第二本记钱,第三本藏在银库的"公用"里——三本账,一条道,通到御前一个人身上。
她吹了灯。黑暗里,零七小声问:"沈姐,那个姓顾的……"
"明天去查。"她说,"查他什么时候入的御前,查他经手过多少折子,查他跟钟粹宫有没有一个字的往来。查完,就能合成一本总账了。"
她没再说话,摸黑把今天那两张纸折好,又想了想银库里那本支银簿:青梧的月钱,五月起进了公用;公用的账,化整为零走科目;科目的钱,一笔一笔送到御前——名册、银库、公用、科目、御前,五个环节,环环有人经手,环环都没留名字。账是平的,平得挑不出毛病。可平账的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条道上。
月光照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像账页。离御前会审,还剩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