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一册簿子,也要内务府的批?"
"义庄的东西,不归宫里管。"老太监说,"宫人发葬出去,进了义庄的门,就是义庄的人。你要看他家的账,得上他家的门。"
沈酌"嗯"了一声,把故档那一页抄在纸上,收好。出了档案库,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日头已经上来了,晒得人睁不开眼。
"沈姐,吴太医……"零七在她领口里小声说。
"名册上查无此人。"她说,"故档上却有一个不存在的太医给验看具结。这叫什么?这叫凭证造假。病故记录是假的,那"病逝"这两个字,十有八九也是假的。"
"那……青梧没死?"
"账上死了,人未必死。"她顿了顿,"走,去银库。"
银库在仪鸾司后头,管着宫里月钱的发放。她报的由头还是那一条:会审核物证,要核到人证名下每一笔进项的底账。
支银簿比故档厚得多,一个月一本。沈酌要了去年冬月到今年春月的那几本,没翻几下就找到了青梧那一行——月钱,每月一贯,画押领走。
腊月廿二病逝。可腊月的月钱,领了;正月的月钱,领了;二月的月钱,也领了。
三个月的画押并排在一个格子里。
她凑近看。头几个月的画押,是"青梧"两个字,写得方正,一笔是一笔——这是抄录宫人的手,练过字,画押都画得规矩。可腊月那格起,画押变了:不再是"青梧",换成了一道弯,像有人拿着笔随手一勾,勾得又快又随意。
"沈姐,你看这里。"零七的光球在她领口里拱了一下。
"看见了。"沈酌盯着那道弯。同一个人的月钱,病逝前画的是名字,病逝后画的是弯钩——死人领不了钱,领钱的是活人。活人不敢签青梧的名字,替她画了一道钩。
"这个画钩的人,是谁?"
零七的光球暗了暗,又闪起来:"支银簿后头有代领的注。正月那格底下,有人写了个"代"字。"
"代领的人留了名吗?"
"没留名。"零七说,"就一个"代"字。可这字……"光球抖了一下,"沈姐,这个"代"字,笔迹跟销册上那个"销"字,是一个手笔。"
沈酌没动。她站在支银簿前,把那一道弯放在脑子里,跟销册上那个圈套字的画押并排比了比。销册是典簿的,代领的注却同笔——典簿销了青梧的病,又替青梧领了两个月的钱。
"典簿。"她低声说,"销册是他画的押,代领是他写的代。一个人,又盖章销死,又签字领钱——他到底想让青梧死,还是想让青梧活?"
零七接不上话。
沈酌把支银簿那几页抄完,出了银库,日头已经偏西了。她站在银库门前的台阶上,又把那三道画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青梧头几年的字,写得好,练过帖,一笔一画见得出功夫,跟她抄的那些文书是同一个手;到了腊月,忽然换成一道弯钩,画钩的人不练字,画得又急又随便,像是怕多写一个字就露馅。
一个练过帖的人,不会突然改手。
"沈姐,"零七小声问,"要是典簿替她画的钩,那青梧本人呢?她要是没死,去哪儿了?"
"先别急着找人。"她说,"账上还有两笔没对完——病逝之后,月钱一直领到二月。二月往后呢?银库这本只记到春月,后面几本我没翻全。"
"那我现在……"
"不急。明天再翻。"她沿着宫墙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今天的东西对一遍:
病故记录,验看的太医查无此人;销册画押,与代领笔迹同源;名册批注半年前病逝,月钱却领到次年二月。四样东西并排一放,答案已经摆明了——青梧根本没死。有人造了一份病故记录,销了她的名,可账没销干净:月钱还在按月走,走银子的人不敢留名字,只敢画一道弯钩。
"人假死,账没销。"她轻声念了一遍,念完又觉得这句话太重,像句判词。
回到账房,灯点起来,她在功过簿上落了笔:
青梧案:故档病故记录载太医院吴太医验看具结,太医院无此人,凭证造假;销册画押与支银簿正月、二月代领"代"字笔迹同源,系同一人手笔;病逝记腊月廿二,月钱领至次年二月,差两月。推断:人未死,假发丧,账未销。代领人应为掖庭典簿。青梧其人,去向待查;血书系青梧手笔,青梧尚在,书未成,卷未结。
写完了,她没急着收笔,盯着最后一行"青梧尚在"看了半天。
"沈姐,"零七的光球凑上来,"青梧要是没死,她人在哪儿?"
"账上没销,人就有迹。"她把功过簿合上,"月钱走到二月,那之后呢——三月、四月、五月?一庄子银子,不可能凭空没了去向。银子到哪儿去了,人就到哪儿去了。"
她吹了灯,又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月光照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像账页。
窗外远远传来宫门的落锁声。离御前会审,还剩两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