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找了一样东西:回信。消息出了宫,翠屏带回来的回话,该落在哪一页上?她从头翻到尾,没有。账本记的全是出宫的,一笔进宫的都没有。要么回话走嘴上,不落字;要么,落字的那几页,连纸带墨,早让人抽走了。
她更信后一种。抽走四月账的人,要是不怕纸上写字,犯不着把一整个月的都撕掉。
她研墨,添了一笔功过簿:私账涂墨十二处,墨分两代——先涂者惧,后涂者熟。涂墨日九与采买出宫日重合,其后皆记"送衣物三箱",箱入东宫旧邸。翠屏隔日出宫,与涂墨日相接,疑为递话之人。消息随西华门采买之便入宫,收者名讳被涂,笔势为衙门体,非掖庭内人。
写完,她搁下笔,把本子压在枕下,又想起那行字来。
掖庭是内廷,内廷的人写字,学的是宫里教的体面字,横平竖直;可宫里练字跟衙门练字,起笔的劲儿不一样。衙门里写字,是抄公文抄出来的,起笔重,落笔快,拐弯的地方不带圆;宫里写字讲好看,讲圆转,拐弯要圆过来。
纸背那个字,拐弯的地方,不带圆。
那是外头的人的字。
她把这个念头搁下,窗纸外头风声呜呜的。她翻了个身,又想:拐弯不带圆的人,要么在衙门里抄过公文,要么替衙门抄过公文。这种人,怎么会跟钟粹宫接上道?从什么时候接上的?
李德全说,翠屏是金陵口音。
她心里一动。金陵。
金陵,官样文章的字,替衙门抄过公文的人——抄的经卷墨是新的,字是新的,人却还是那批人。翠屏没了,签字的换秋棠、换小满,可"送灾区"的箱子照送不误。递话的人走了,通道没断,只是换了个人走。
那本私账的墨,分两代;那条道上的脚印,怕也换过不止两拨。
她闭上眼,风声里,"宫墙外头的人"那句话又浮上来。零七在她领口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沈姐,还没睡?"
"睡什么。"她说,"账本里的字不认识,睡不着。"
"那……明天怎么办?"
"去内务府。"她说,"当面对账的名头现成的——冷宫的用度、东宫的旧档,哪一样不归内务府管?进了门,找那本文移簿,别的不看,就看抄本上的字,有没有一个拐弯不带圆的。"
零七沉默了一会儿,说:"沈姐,你这是拿着查账的由头,干着查人的活。"
"一样。"她说,"账是死的,人是活的。查账查到最后,都得查人。"
零七没再接话,光球又暗下去。
第二天一早,她揣着功过簿出了账房。内务府文书房在宫城东南角,门脸不大,进门先过一道账桌。她报上名头,说要核冷宫的用度,守门的文书指了指靠墙的架子——那本誊抄的文移簿,就摞在架子最上头,落了灰,像许久没人翻过。
衙门体的字,落过笔,就总有迹可循。她伸手,把它够了下来。
翻开文移簿,她先核冷宫的用度。文书房誊抄的格式,跟掖庭私账是两个路子,走得是正正经经的衙门体——起笔重,落笔快,拐弯的地方不带圆。
她压着心口的念头,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某页的时候,指头停住了。
那一页抄得很规矩,年、月、事、数,一格不差,该有的都有。可抄字的人,拐弯的地方,跟别页不一样。
别页的字,拐弯带着文书房练出来的圆熟劲儿,笔锋收得顺;那页的字,横平竖直,一点弯不带,像刻出来的。她翻回前头,把文移簿从头到尾通看了一遍——整个簿子里,只有这一页,是另一只手抄的。
谁会在誊抄的文移簿里,替抄一行字?
她不动声色,把那页的年月和页数记在心里,合上簿子,冲守门的文书道了谢,出了文书房。
门口日光正好。她站在台阶上,把心里那笔账又过了一遍:私账是掖庭的,文移簿是内务府的,两本账,一只手抄过——那么,这宫里,还有几本账,是那只手抄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