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起箱子的模样。李德全想了想,说黑漆的,没上铁角,一口一个人扛得动,偏要两个人抬,小心得像供着菩萨;后头那两口就沉了,抬的人换过肩,腰都压弯。他顿了顿,又说:"箱子抬出去的时候,锁是新的,钥匙系在翠屏腰上。后来钥匙换了人,翠屏就没了。"
"翠屏呢?"她问,"她经手过这账没有?"
李德全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沉下去:"姑姑连她也知道。"他顿了顿,"翠屏管的是里头的事,外头跑腿的多半是她。有一阵子,她隔天就出一趟宫,回来天都黑了。我问她去哪,她不说,只说是娘娘吩咐的。"
"后来呢?"
"后来她就不见了。"李德全说,"我问过淑妃,淑妃说她病故了,打发人回乡发丧。我不死心,托人往金陵那边问过——没有翠屏这户人家办过丧事。"
沈酌在桌沿上敲了敲手指。"公公这本账,淑妃没查过?"
"收回去过一回。"李德全说,"就是我多看两眼那回。她收走,隔了两个月又还给我,让我接着记。"他苦笑,"还回来的时候,中间缺了十几页。我没敢问,她也当没这回事。"
缺了十几页。沈酌把本子往后翻,翻到中段,果然看到接头——前头停在某年三月,后头直接起于五月,中间干干净净,一页不剩。有人把整段抽走了。被抽过的地方,边角明显比别处新,纸色都对不上。
她对着油灯看了一会儿,又翻到近结尾处,停住。
最后几页的字迹变了。楷体成了行书,写得快,横竖都拖,像抄的人赶工。末了一页,落着这么一行:"廿七,夜。赵嬷嬷传话:明日起,东西改走太庙夹道,不入东宫门。"
"赵嬷嬷是谁?"她问。
"淑妃从娘家带来的陪房。"李德全说,"那会儿已经不管事了,光挂个虚名。"
"改道这行字,是什么时候的事?"
"容妃娘娘出事之后。"李德全答得干脆,"改了道,我再没跟着抬过箱子。没过多久,就出了灭口那档子事。"
沈酌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太庙夹道往哪儿去,她不知道,可"不入东宫门"五个字说得明白——东宫旧邸那条道,被人断了。松烟斋嬷嬷说那门锁着,不许开;这一笔记的是更早的时候,门还没锁,先改了道。
"公公为什么把这本子给我?"她问,"你不是一直装着聋吗?"
李德全沉默了很久,久到灯花啪地爆了一下,他才开口:"我装聋,是想活着。可活着总得知道,自己这条命是拿什么换的。"他指了指本子,"翠屏没了,秋棠没了,小满也没了——一道经手过这账的人,就剩我一个。她们是怎么没的,从没人说过。姑姑是头一个,拿着这本子当回事的人。"
他站起身:"夜深了,姑姑歇着。这账本,姑姑看完,是烧是留,您自个儿拿主意。我就当今夜没来过。"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没回头,说了一句:"那几箱经卷抬进来那天,我帮着搬过。上头的墨,是新的。"
门开了一条缝,他侧身挤出去,无声无息,像来时一样。
沈酌坐在灯下,把那本子又摊开。新墨的经卷,缺页的账本,改道的箱子,还有被涂黑的名字。她翻回前几页,看那些涂墨的地方——有几处涂得厚,墨起了壳;有一处涂得薄,底下的笔痕透过来一道,压出个模糊的轮廓。
那涂墨的地方,她数了数,一共九处。八处都在"经手"那一栏底下,像记的人写完了才想起来不该落笔,回头拿墨盖的;剩下一处,就是透出轮廓的那处,压在最末页的收尾处,盖住的是一个名字。
她把本子凑到灯前,凑得很近。
那道轮廓,笔画收得紧,横平竖直,不像账房先生的手笔,倒像官样文章里练出来的字。抄经能抄出这种字的人,多半在哪处衙门里待过。
她合上本子,没收回油布包,压在枕下,又添了根灯芯,把功过簿翻开。
添一行:掖庭李德全,装聋自保,藏淑妃往来私账一册。账记掖庭经手之往来,每月中旬必缺页;"送灾区"名目八回,与淑妃"凤体欠安"日对得上,箱走夹墙、入东宫旧邸。容妃案后改道太庙夹道。李言:翠屏金陵查无发丧;经卷新墨。疑改道一事,借赵嬷嬷之名、实非其人所传——挂名者不掌事,传话者何人,待查。
写完,她吹了灯,躺下。
枕下硌着那本账。她闭着眼,把白天到夜里的事串了一遍:松烟斋的领用本,裴明玉的黑漆箱,李德全的私账,三个东西说的是同一件事——淑妃手里的东西,一批一批往东宫旧邸挪,后来门锁了,换道走。门是谁锁的,道是谁改的,账上涂掉的名字是谁,都还悬着。
她翻了个身,想:李德全说传话的是赵嬷嬷,赵嬷嬷不管事,光挂个名。挂名的人传不来这样的令。那么借她名字的人,要么能进钟粹宫的内院,要么,就在宫外头,隔着宫墙递话。
宫墙外头的人。
她合上眼,窗纸外头,风声呜呜的,像有人隔着老远,还在递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