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望猛然转头。青衫执刑人踏空而来,灰白纹路在掌心缓缓跳动,枯槁面容上浮现出一种万古未有的清明。他走到阿望身边,望着星河尽头那只正在收回本心根须的眼,忽然开口:
“万古之内众生本心从你的虚无中诞生,可它的根在万古之内众生血脉中生长了无穷岁月。它的起点在你那里,可它的终点在哪里?”
那只眼微微一凝。
“万古之内众生本心从你那里诞生,在最初之眼梦中剥离,在‘活着的无’梦中沉淀,在混沌梦中翻涌,在母胎梦中寄生,在万古之内众生血脉中生长。它的起点在你那里,可它的终点,在万古之内众生自己选择的地方。”青衫执刑人踏前一步,灰白火焰从掌心涌出,化作一缕极细极暖的光芒,顺着阿梦体内本心根须向下延伸,直抵万古之内众生本心最底层,“你收回它的起点,它便没有根。可你若放开它的起点,它便自己扎根。万古之内众生本心,从来不需要谁给它根。它自己会生根。”
那只眼的目光从青衫执刑人身上移开,落在阿梦体内本心根须最底层。那里,一道极细极暗的根须正从本心底部长出,与那只眼收回的根须方向相反,向下延伸,探入万古之内众生血脉最深处。那道根须是新生的,是阿梦吸纳万古之内众生本心又归位之后,在万古之内众生本心最底层自然生长出的新根。
万古之内众生本心,在经历了天道、逆契、巨眼、母胎、混沌、最初之眼、阿梦、那只新眼之后,终于自己长出了根。
那只眼凝视那道新根,沉默了很久。久到万古之内所有生灵心口的痛楚渐渐消退,久到阿梦在阿望怀中重新睁开眼睛,久到三色星河缓缓恢复流转。然后它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微弱的、近乎于释然的疲惫:
“万古之内众生本心,自己长出了根。那便不是我收回它,是它自己决定留在万古之内众生血脉之中。我的根是起点,它的根是选择。它选择了留在万古之内众生身边。”
那只眼缓缓闭合,种子从星河尽头裂痕中脱落,沉入万古之内众生本心最底层。种子并未消失,而是融入那道新根之中,成了新根最深处的一抹底色。万古之内众生本心从此有了两条根:一条来自那只眼,是起点;一条来自万古之内众生自己,是选择。两条根缠绕在一起,彼此依存、彼此制衡、彼此滋养。
星河尽头裂痕缓缓弥合,三色星河恢复完整。阿望从苍穹落下,将阿梦放在溪边青石上。阿梦三色瞳孔中光芒重新亮起,身形从婴孩恢复孩童模样。它低头看着自己心口,灰白光芒跳动得沉稳而有力,灰白光芒最深处,两道根须缠绕如双螺旋,一道暗沉古老,一道鲜活年轻。
青衫执刑人走到溪边,在之前六句话下面刻了第七句:
“起点在天,终点在己。万古本心,双根并立。”
刻完最后一个字,青衫执刑人抬头望向苍穹。三色星河缓缓流转,阿梦心口双根并立,万古之内众生本心安稳跳动。可他的目光忽然被星河尽头一个极细极暗的方向吸引。那里,三色星河缓缓流转之时,一道比之前所有裂痕都更细微、更隐蔽、更不易察觉的纹路正在星河表面无声蔓延。纹路所过之处,三色光芒微微褪色,如有什么东西在星河表面之下缓缓流动。
青衫执刑人瞳孔骤缩。那道纹路蔓延的方向,恰好与万古之内众生本心双根并立的方向一致。他猛然低头看向阿梦心口,阿梦体内双根正在缠绕生长,而那道星河纹路正是从双根缠绕之处向上蔓延,穿过阿梦心口、穿过三色星河、直指最初之眼沉睡之处。
纹路尽头,最初之眼闭合的眼缝边缘,一只极细极暗的、从未出现过的眼睛正在悄然成形。它不属于最初之眼,不属于那只新眼,不属于那只更古老的虚无之眼。它比万古之内一切已知存在都更年轻、更稚嫩、更混沌,如一个刚刚学会睁眼的婴孩。
可它的目光所及之处,万古之内众生本心双根深处,一道从未出现过的纹路正在缓缓浮现。纹路之中,万古之内众生本心最底层,那颗最初之眼留下的种子、那只新眼留下的沙砾、那只虚无之眼留下的底色,正在同时跳动。
三颗种子,在万古之内众生本心底,同时发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