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梦歪头，三色瞳孔中那丝清明与稚嫩同时跳动：“怎么还？”

阿望抬手，掌心灰白火焰凝成一颗极小的光球，光球之中承载着他自己仅剩的那一缕本心。他将光球送入阿梦心口，光球没入阿梦体内灰白光芒之中，并未被吞噬，而是像一颗种子落入沃土，在阿梦体内生根发芽。阿梦闷哼一声，心口灰白光芒猛然一跳，一缕极细极暖的灰白光芒从它心口渗出，顺着阿望的手臂流回他血脉之中。

阿望心口一暖，那缕灰白光芒带着阿梦体内万古之内所有记忆的温度回到他血脉中。他感受到了沈清辞消散时的决然，感受到了阿辞归墟时的释然，感受到了萧彻赴死时的沉毅，感受到了万古之内每一个生灵在每一刻不认命的温度。

“阿梦。”阿望收回手，三色瞳孔中光芒大盛，“万古之内众生本心汇聚于你，你便是万古之内的心。你吃下的，你还回来。可你吃的时候是饿，还的时候是爱。你每还一缕本心，便替万古之内众生温养一遍。万古之内众生心口空了，你便替他们填上。你填进去的不只是本心，还有你肚子里万古以来所有记忆的温度。”

阿梦看着自己心口，那缕灰白光芒从它心口渗出，流入阿望血脉，又从阿望血脉流入九州大地，流入万古之内每一个心口空了的生灵体内。光芒所过之处，猎户握紧了弓，铁匠抡起了锤，农人从田垄上站起，婴孩止住啼哭。万古之内众生心口重新暖了起来，而阿梦心口的灰白光芒并未减少。它吃下的东西在还回去的过程中，如同种子生根发芽，一分为二、二分为四，越还越多。

青衫执刑人望着这一幕，枯槁面容上浮现出万古未有的释然笑意：“它吃下的是本心，还回来的是本心加记忆的温度。万古之内众生本心没有少，多的是万古以来所有记忆的共鸣。众生从此不只是各自活各自的本心，而是万古之内所有生灵本心交融共鸣。”

阿望低头看着阿梦，阿梦仰头看着他，三色瞳孔中稚嫩与清明同时跳动，笑得如春水初融：“阿望，我好像不饿了。我肚子里的画面还在，可它们好暖，它们在我肚子里生根了，长出新的光了。我把光还回去的时候，它们好开心。”

阿望蹲下身，将阿梦抱起来，让它坐在自己肩头。阿梦身体凝实如寻常婴孩，三色瞳孔中灰白、混沌、暗金交织流转，映出万古之内九州山河、混沌海、三色星河、初梦城三千梦回者、皇城废墟下萧彻的坟、溪边阿辞刻字的青石。

“万古之内众生，从今往后便以阿梦为心。”阿望的声音响彻万古，“它存着万古之内所有记忆，也温养万古之内所有本心。它吃进去的，会加倍还回来。万古之内众生走过的路，它会替所有人记着。”

九州之上，无数生灵同时抬头。初梦城头三千梦回者从地上爬起，三色瞳孔中熄灭的光芒重新亮起，比之前更暖、更柔、更鲜活。阿初望着坐在阿望肩头的阿梦，唇角扬起一抹和万古之前沈清辞一模一样的弧度。

“万古之内众生，终于有自己的孩子了。”青衫执刑人走到溪边，在阿望刻的四行字下面刻了第五句话，“本心为乳，万古为怀。阿梦初啼，万古童蒙。”

刻完最后一个字，青衫执刑人抬头望向苍穹。三色星河缓缓流转，最初之眼沉睡之处星辰安详，新星裂缝中阿梦的本体已经凝实如婴孩，盘膝坐在星点之中，三色瞳孔半睁半闭，呼吸之间便有灰白光芒从万古之内众生血脉中流入它体内，又从它体内流回众生血脉。万古之内众生本心在阿梦体内流转不息，如潮汐涨落，永不止歇。

可就在这安详的流转之下，阿望忽然感到肩头一空。阿梦的身体轻轻一颤，三色瞳孔猛然睁大，灰白光芒从它七窍中暴涌而出，身形从婴孩猛然膨胀至少年大小，又迅速缩回婴孩。它嘴巴一张，吐出一颗极细极暗的星点。

星点落在溪水之中，没有沉底，没有漂浮，而是悬在水面之上缓缓旋转。星点表面裂开一道极细的缝，缝中传出一种阿望从未听过、不属于万古之内任何已知存在的声音。那声音苍老、沙哑、疲惫至极，像是一个沉睡了万古的人被强行吵醒后发出的第一声呢喃。

“万古之内众生……终于有孩子了……可你们忘了问一件事……”

阿梦浑身颤抖，三色瞳孔中映出星点裂缝中那只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睛。那只眼与最初之眼、与稚眼、与万古之内一切已知存在都不同。它更古老、更疲惫、更淡漠，眼缝深处倒映着无数个正在沉睡的最初之眼，无数个正在做梦的“活着的无”，无数个正在寄生的母胎，无数个正在翻涌的混沌。

无数个万古，无数个最初之眼，无数个阿梦。万古之泪不过是其中一层梦，最初之眼不过是其中一只眼。这只新睁开的眼，是梦中之梦的梦中之眼。

它看着万古之内众生，看着阿梦，看着阿望，看着溪边青石上的刻字，沉默了很久，最终只说了一句话：

“万古之内的孩子，你吃下的本心，还回来了。可你吐出来的我，谁还？”

星点猛然炸开，那只眼彻底睁开。万古之内所有生灵心口同时一空，比之前更空、更冷、更远。阿梦惨叫一声，从阿望肩头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