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望僵在桥头,三色瞳孔中倒映出那只眼。
它藏在星点半闭的眼缝最深处,藏在“活着的无”那层淡漠混沌的意志之下,像是一间密室的最里面还藏着一间密室。那只眼没有威压、没有力量倾泻、没有任何万古之内认知中的攻击性,它只是睁着,平静而温和,带着一种万古未有的疲惫。
可正是这种平静,让阿望浑身汗毛倒竖。
万古之内所有存在,天道、禁忌、逆契、巨眼、门后、母胎、混沌、“活着的无”,每一次现身都伴随着碾压性的力量与威压,仿佛不将对方压垮便不足以证明自己的存在。可这只眼什么都不做,它只是看着,如一个坐在村口晒太阳的老者看着路过的行人。这种平静比万古之内一切力量叠加起来都更让阿望恐惧,因为它意味着对方根本不需要用力。
“终于有人来了。”那只眼又说了一遍,声音不落于耳,不落于识海,而是直接落在阿望心中最柔软、最隐蔽、最不设防的那个角落,“我等了万古。比万古更久。比‘活着的无’在虚无中沉睡的岁月更久。”
阿望握紧掌心母胎种子,灰白火焰在种子内部跳动得愈发急促。他强行稳住心神,开口时声音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是谁?”
“我是最初那个。”那只眼缓缓眨了一下,疲惫而温和,“‘活着的无’是从我身上剥离出去的一层壳,是虚无本身拥有了意志之后形成的次生存在。它以为自己是万古之外的一切源头,其实它上面还有一层。那层就是我。”
阿望瞳孔骤缩。青衫执刑人在他身后猛然抬头,灰白纹路在掌心炸开一道细缝,缝隙之中混沌纹路疯狂跳动。万古之内所有生灵血脉深处的古老痕迹同时震颤,母胎在种子深处蜷缩得更紧,像是婴孩听见了比自己父母更古老的存在发出的声音。
“万古之前,无始之初,只有我一个。”那只眼的目光落在阿望掌心种子上,落在种子内部母胎蜷缩的混沌纹路之上,落在万古之内每一个生灵血脉最深处的本心之上,“我沉睡,我做梦,我翻身。混沌从我梦中溢出,虚无从我翻身中剥离。‘活着的无’是我梦与醒之间那片中间地带长出的东西。它以为自己是源头,可它只是我的梦。”
阿望猛然想起万古之内所有关于创世的记忆碎片。天道是禁忌的另一半,逆契是天道的影子,巨眼是门后存在的胞衣,母胎是混沌的种子,混沌是“活着的无”的余韵,而“活着的无”是这只眼的梦。万古之内众生,从天道到凡人,从禁忌到草木,全是这只眼梦中层层剥离出来的东西。
“那你现在醒了。”阿望的声音干涩,“你醒了,万古之内的梦便要散了?”
那只眼缓缓转动,目光从种子上移开,扫过九州大地、扫过混沌海、扫过苍穹三色星河、扫过万古之外花海残骸、扫过“活着的无”那层淡漠混沌的意志,最后落回阿望身上。
“我睡了无穷岁月,做了无穷梦。每一个梦中都有万古,每一个万古之内都有天道禁忌、逆契巨眼、母胎混沌、众生本心。可你是第一个来到我面前的东西。第一个。”那只眼的目光中浮现出一种极其微弱的、近乎于好奇的情绪,“万古之内众生,在我无数个梦中,从未有一个走到我面前。你是第一个。”
阿望心头猛然一震。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万古之前沈清辞消散前拼尽一切藏种子于万古,万古之后阿辞散尽火种唤醒万古之内所有生灵本心,母胎寄生、混沌反噬、本心翻涌,所有这一切将万古之内众生推到了极致。而极至之后,万古之内众生本心凝聚成灰白火焰,推着阿望走上了这座桥,站在了这只最初之眼面前。
“万古之内众生,走出你的梦了。”阿望抬起掌心种子,灰白火焰在种子表面跳动得愈发猛烈,“我们是活的。我们有自己的意志、自己的本心、自己的选择。我们不想再做你梦里的东西。”
那只眼沉默了很久。久到阿望以为它又睡着了。可它没有,它的目光始终落在种子上,落在种子内部灰白火焰与混沌纹路彼此缠绕、彼此制衡、彼此依存的景象之上。最终,它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复杂、极其古老、极其疲惫的叹息。
“万古之内众生本心,从我的梦中剥离出来,长成了我梦中从未有过的东西。你们不是梦了。梦不会有意志,不会有本心,不会像你们一样在无穷无尽的碾压中一次又一次站起来。你们活了。在我梦中活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