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列之上
第二百零三章 空席十四年
七天后,陈烬能下地走路了。
温晚给他拆了肋上的固定夹板,用银针在他背后最后走了一遍。收针的时候她说了两个字:“别用力。”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也别站太久。”
陈烬点了头。
他知道自己不会照做。她大概也知道。
天柱峰的联盟总署建在半山腰,是一片顺着山势铺开的石构建筑群。青灰的石墙,很宽的檐,檐下挂着九面旗,一面代表一座壁垒。风从东海的方向吹上来的时候,九面旗一起响,声音像九张展开又收拢的纸。
他到的时候,署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不是看热闹的人。
是各壁垒派来的使者。穿着各自壁垒的正服,按序列高低排成队,每个人身后都跟着两三个抬箱子的随从。
箱子从广场这头一直排到那头。
“这是啥?”牛莽在他身后压低了嗓门问。牛莽压低嗓门的效果,约等于普通人正常说话。
“贺礼。”沈潮声说。
“这么多?”
“少了。”沈潮声的灰蓝色眼睛扫过那一片箱子,语气平得像在清点一堆货,“这些是想赶个早的。真正有分量的还没动。他们在等,看你三个月内会不会死。”
牛莽的脸涨红了:“他们敢——”
“他们不敢说,只敢等。”沈潮声打断了他,“这就是联盟。”
总署的执事迎了上来。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者,姓姜,双手捧着一只窄长的漆木匣,走到陈烬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然后深深地弯了一次腰。
那一弯腰弯得很实。不是礼节性的,是真的把腰弯下去了。
“序列之首的信物。”
匣子打开。里面垫着一层旧了的黑绒,绒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凹坑,是长年被同一件东西压出来的。
凹坑里躺着一枚令牌。
指节大小,墨色,入手比看起来沉得多。正面刻着一个字:首。
背面什么都没有。
陈烬把它拿起来,用拇指蹭了一下背面。光的。不是打磨得光,是被人的手摸了很多年摸出来的那种光。
他忽然想到,谢无咎大概也这样蹭过它。
“另外,”姜执事又递过来一枚开公廨的铜牌,“首座的公廨已经腾出来了。谢首座的东西,我们没敢动。”
“他留了东西?”
姜执事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这个……您去看了就知道了。”
交接的流程比想象中长。
何潮生在旁边的偏厅里盘账,一份一份地念礼单。他念得很快,语速平得像在念一份布防图。
“北原壁垒,贺仪三箱,附函一封,请序列之首拨冗巡边一次。”
“南泽壁垒,贺仪五箱,附函一封,请序列之首为其少主的登阶礼作见证。”
“西陵壁垒,贺仪两箱,附函一封,请序列之首过问一桩三年前的旧案。”
“金川壁垒,贺仪九箱。”何潮生停了一下,“没有附函。”
陈烬抬了眼:“没有?”
“没有。”何潮生的灰色眼睛也抬了起来,“没有函的那一份,是最贵的。因为他们要的东西还没想好,先把人情押在这儿。等他们想好了,那九箱就是一张随时能兑的票。”
陈烬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明白了何潮生刚才为什么要念这么快。这不是在读礼单,是在读一张网。每一箱礼后面都拴着一根线,线的那头都是一只手。他站在网中间,站得越高,被拴住的线越多。
“都退回去。”他说。
“不能全退。”沈潮声接得很快,“全退等于把九座壁垒一起得罪了。你现在还没有得罪所有人的本钱。”
“那怎么办?”
“收,但只收礼,不接函。”沈潮声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礼收下,登册,将来一分不少地折成东西还回去。函一律回一句话:伤未愈,容后再议。这句话能拖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你要么有本钱了,要么就不需要这些人了。”
陈烬看了他一眼。
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谢无咎在的时候,这些人怎么办的?”
偏厅里安静了一息。
沈潮声的手指停在桌沿上。
“他不收。”沈潮声说,“也不看。使者在广场上站三天,他一次都没出来过。”
“那他们还送?”
“送。”沈潮声抬起了灰蓝色的眼睛,“因为他不出来,比出来更让人怕。”
公廨在总署的最高处,独门独院,背靠着一面石壁。
石壁上什么都没有刻。院子里有一棵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松,松针落了一地,扫得干干净净。
姜执事在门口停住了,把门推开,自己没有进去。
陈烬跨过了门槛。
然后他站住了。
屋子里很亮。三面开窗,光从三个方向照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一览无余。
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
没有了。
床上铺着一层素色的褥,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压得像用尺子量过。桌上是空的。不是收拾干净的那种空,是从来就没有放过东西的那种空。墙上没有挂任何东西,没有画,没有字,没有兵器架,连一个钉子眼都没有。
窗台上也是空的。
牛莽跟进来,转了一圈,站在屋子中间挠了挠头。
“这……住人的?”
“谢首座在这儿住了十四年。”姜执事在门外说。他没有进来,声音隔着门槛传进来,“每三日打扫一次。十四年,每一次打扫,都是这个样子。”
何潮生走了进来。
他没有像牛莽那样四处看,他直接蹲了下去,看桌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