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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列之上

第二百零一章 来路迢迢

天柱峰上的人散了大半。

日落之后,金色的光消退了,灰蓝色的暮色像一层薄纱轻轻盖在山峰上。擂台上的碎石还没清理,黑刀的碎片散落在石面上。陈烬挥出最后一刀的位置留着两道深深的脚印,那是他拼尽全力时双脚嵌进石面的痕迹。

陈烬被温晚扶下了擂台。

不是扶,更像是半架着。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左臂不能动,肋骨断了三根,全身大小伤口十几处,序力彻底枯竭,连站稳都需要人帮。

温晚的净灵之力一接触到他的身体就开始工作。银白色的光芒从她指间渗出,像细密的针线,在他体内最危险的几处伤口上快速缝合。

“三根肋骨,左臂韧带,右膝经脉紊乱,内脏有两处瘀血,序力经脉过载。需要至少半个月静养。”她的声音很平,像在报一份诊断单。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那种抖只有贴在他皮肤上的她自己能感觉到。

“半个月太久了。”何潮生在旁边说了一句,灰色的眼睛已恢复冷静的分析模式,“联盟那边明天就会有反应。陈烬登了序列之首,会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各壁垒的态度、联盟高层的站队、裴家残余势力的动向,都需要应对。”

“那些等他醒了再说。”沈潮声挡住了何潮生的话,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不容置疑的长辈威严,“先让他活着。”

何潮生闭了嘴。沈潮声说的是对的。

陈烬被安置在天柱峰半山腰的一间石室里,安静,干燥,避风,适合养伤。是沈潮声通过联盟的关系临时调配的。

阿萝坐在石室门口不肯走。

“哥还没醒。”她的声音带着鼻音,是哭过之后还没完全恢复的那种,“我等他醒。”

霍纲坐在她旁边,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两颗花生糖,一颗给了阿萝,一颗自己嚼。

“一起等。”

牛莽像一座门神一样站在石室的另一侧,谁来都挡。“烬哥在休息,别来打扰。”连联盟来探看情况的几个官员都被他客客气气但绝不让步地挡了回去。

夜深了。

石室里只有温晚陪着陈烬。

她坐在他的床边,一只手放在他的手腕上,净灵之力在持续地、缓慢地修复他体内的伤。这种修复很耗精力,但她不肯停。

她看着他的脸,战斗留下的伤痕,嘴角的裂口,颧骨上的淤青,额头上被碎石擦出的一道细痕。但这张脸比她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变了很多。

第一次见到陈烬时,这张脸上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被这个世界碾过太多次之后还在撑着的灵魂的疲惫。她在自己的镜子里也见过。每天早上,在封印的疼痛和净灵之力的消耗之后,她看到的自己也是那种脸。

但现在这张脸上的疲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很难描述的安定,不是安逸,不是安全,是一种“我走到了一个该到的地方”的笃然。

净灵之力像一条银白色的河,在他的经脉里缓缓流动,修复着每一处暗伤。她知道这些伤不只是今天的。有些从棚户区就开始积累,有些从程远崖死的那天就刻在他心上,有些是每一次被谢无咎碾压后留下的。旧疤叠新伤,一层又一层。

但他从来没有让这些伤变成停下来的理由。

这一点,她佩服。也心疼。

封印的纹路在她左肩上微微发烫,不是序力波动,是情绪。她用净灵之力替他修补经脉的时候,自己肩头那道封印的裂纹又扩了一丝。她知道。但她没有收手。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第一次在猎神司的医疗室里见到他的时候,他满身是伤,但眼睛里没有求助的意思。她给他治伤,他一声没吭,只在她缝合最深那道伤口的时候眉头拧了一下。后来她才知道,不是他不怕疼,是在棚户区长大的孩子早就习惯了把疼痛咽下去。

她也想起了他给她挡那一刀的时候。刀落在他肩上,骨头裂了,血喷在她的衣襟上。他转过头来看她,脸色白得像纸,但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好疼”,而是“你没事吧”。

那一刻她就知道了——这个人,值得她把封印的代价花在他身上。

她替他续了半个时辰的净灵之力,指尖一直贴着他的脉。那脉跳得很沉,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敲鼓。她数着那个节拍,替他把最险的那几处经脉一寸一寸理顺。这半个时辰里她什么都没想,只想着让这个节拍再稳一点,再慢一点,慢到不必让她一直提着心。

陈烬在半昏半醒之间做了一个梦。不是噩梦,是回望的梦。

他梦到了棚户区。

那条窄窄的巷子,墙壁是碎砖和泥巴糊的,雨天会漏,风天会响。但巷子的尽头有一盏灯。

陈伯的灯。

一盏用铁皮罐做的、里面塞了半截蜡烛的简陋灯。在他最小的时候,在他什么都没有的时候,那是他唯一能看到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