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层是一个圆形的空间,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摆着几块灰白色的石头,表面的纹路在光苔的映照下泛着极其微弱的银光,像结了薄霜的河面。
残神格碎片。
他数了一下,四片。不,五片。比他想象的还多一片。
他走到石台前伸出手,离碎片还有一尺,噬判一体已经自动启动了。
噬潮吞入碎片表面的信息。
天秤同步称量。
但这一次,不像在中州壁垒温鹤霖的书房里那样顺畅。
裂隙,在这个时候跳了出来。
信息量太大,五片碎片同时被读取,噬潮吞入的速度和天秤处理的速度出现了一瞬间的错位。就是那道裂隙在发作,两个系统的节拍猛然脱开,像绷紧的弦突然弹错了一个音。
陈烬的太阳穴猛地一跳,像有一根针扎了进去。
他咬紧了牙,没有停。
他知道如果现在停下,这五片碎片的信息会碎掉一半,读不完整。他不能只拿一半的残局。
他把牙关咬得更紧,用意志把裂隙硬生生压住,让噬潮和天秤在错位的边缘继续走完剩下的流程。额角的青筋一根根绷起来,整个人的脸色白得像石壁上的光苔。
血从他的鼻子里流了出来,一滴,落在了石台上。
但信息进来了。
残局——展开了。
不再是一个角,是一整片。
以前的碎片给他的是拼图的一角,独立,破碎,需要他自己去想象整体的样子。
这一次,五片碎片的信息彼此衔接上了,像水流汇聚成了河。他“看”到了一整片更完整的画面。
一道裂缝贯穿在一片灰暗的虚空中,裂缝的两侧各自延伸出一条路,一条通向“旧”,一条通向“新”。阿溯站在裂缝前,他看到了那两条路,他选了一条,判了。
但在两条路之间,还有第三样东西。
不是路。
是一堵墙。
一堵极高极厚的光墙,挡在两条路的中间,把它们隔开,让它们看起来像是“只能二选一”。墙的高度高到看不见顶,像是要把整片天都隔断。
那堵墙不是天然存在的,是被“造”出来的。在阿溯做判定的那一刻之前,就已经立在那里了。
墙的表面有极细的纹路,和第五座仓门框上的纹路竟然有几分相似。
是谁造的?为什么要造?
画面里,墙的最深处似乎有一道极其模糊的影子,一闪而过,像是有人曾经站在墙后,看着阿溯,看着他判,却没有出现。
那道影子太模糊了,模糊到陈烬甚至无法确定那到底是一个人,还是残局本身留下的一道错觉。
残局的画面到这里断了。碎了的部分还没被找到,或者被藏起来了。
陈烬体内那杆秤,在这一刻嗡地震了一下,那震动极低极沉,像是它也在追问同一个问题。
一堵墙把二选一的局造了出来。如果墙能被打破,是不是就不再是二选一了?
第三条路,会不会就藏在墙的后面?
破壁。
这两个字从他的判定里自己冒了出来,像是天秤替他把这个念头命了名。
他睁开眼,鼻血已经流到了下巴。他抬手擦了一下,把五片碎片一片一片收进了怀里。
裂隙带来的刺痛还在,太阳穴突突地跳,但残局的这一角值得。他伸手扶了一下石壁,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在微微发抖。
他站起来,走向楼梯,一步一步往上,走出了第五座仓。
重新回到山风里的时候,天光已经暗了一些,云雾更浓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把手插进衣领里,摸到了阿萝的平安符。粗糙的纸面贴着他的胸口,带着一丝微暖的温度。
还有一半的路。
还有一个人比老梧更难对付。
还有山顶,等着他的那个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五片碎片,又想起了石台旁那个空荡荡的凹陷底座。也许七座仓里不只这一处是空的。也许早就有人比他更早,在暗中收集这些信息,也在追问同一堵墙。那个人是敌是友,是想砸开这堵墙,还是想替它添一块砖,他此刻都无从判断。可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回去了,像那道墙缝里透出来的一点光,看见了,就没法再当作没看见。
是谁,他现在还不知道。
但天秤会继续称量下去,直到把这个问题也称出个答案。
他把黑刀往背后紧了紧,抬脚继续往上走。
身体有伤,道有裂,但他没有停。
因为墙已经被他看到了。
看到了——就要打破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