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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列之上

第一百八十二章 看懂即胜

天柱峰。挑战日。

七千四百三十二级石阶从山脚一直延伸到云雾之中,像一条灰白色的脊椎贯穿整座天柱峰。石阶两侧站满了人,从山脚到半山腰,密密麻麻,像两堵活的墙。人群的呼吸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和山风搅在一起,把整座天柱峰的空气都压得发烫。

联盟十年来最大的序列挑战。消息传出后各壁垒的人都来了。不只是猎神,商人、工匠、渔民,甚至外城的穷人,都涌向了天柱壁垒,只为了亲眼看一看,那个从棚户区走出来的年轻人到底能走多远。有人从三百里外赶来,鞋底磨穿了两双。有人在山脚等了一整夜,裹着毯子靠在石阶旁边打盹。天还没亮的时候,人群就已经挤满了能看到石阶的每一处空地。

登顶之路,规矩明确。

挑战者从山脚出发,每走过一定的台阶就会遇到一个守关者。守关者就是他要挑战的对手,按排名从低到高排列。第一个守关者是序列第五,第二个是序列第四,以此类推,直到山顶的序列之首。

陈烬站在第一级台阶前。

他穿着黑色的衣衫,背着黑刀,和他第一次走进中州壁垒猎神司时几乎一模一样。没有铠甲,没有护具,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个人,一把刀,和衣领里那张阿萝画的平安符。晨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动了他衣衫的下摆,露出刀鞘上磨得发亮的铜扣。

身后,他的人站成了一排。

何潮生穿着灰衣,脸上是惯常的冷,灰色的眼睛在晨光中闪着冰一样的光。沈潮声灰蓝眼睛,双手负后,整个人像一堵沉默的铁墙。温晚银发灰眸,站在最右边,封印压得她的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但脊背挺得比任何人都直。阿萝十三岁,手里攥着一支画符的笔,眼睛亮亮的,嘴唇紧抿,既紧张又兴奋。霍纲嘴里嚼着一颗花生糖,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但他插在兜里的手微微攥紧了。牛莽铁塔一样站在最外面,宽厚的身躯挡住了所有好奇者的视线。

陈烬没有回头看他们。不需要。他知道他们在。

他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石面冰凉,晨露还没有干透,鞋底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沙”。这一声被山风带走,融进了万人的屏息之中。

一千阶。

第一个守关点。

序列第五,柳千均,天柱壁垒本地的猎神,四十七岁,序道为“沉”。他擅长以极重的序力压制对手,像一座移动的山,碾压一切挡在面前的东西。

他站在一千阶处的平台上,身形矮壮,像一块方石。灰褐色的序力在他脚下凝聚,浓稠得近乎可见,让平台的石面都微微下陷了,裂出了蛛网般的细纹。

“陈烬。”他的声音很沉,像石头碾过石头,“我等你,等了三天。”

陈烬停在了他面前。黑刀没有拔。

噬判一体在他踏上平台的瞬间已经运转了。灰色的光在他瞳孔深处亮了一下,像有人在黑暗中划了一根火柴。

他“看”到了柳千均的一切。

序道“沉”,核心原理是将自身序力凝聚为极高密度的力场,作用于一切接触到他的人和物,让它们变“重”。在他的力场范围内,对手的速度会降低,力量会被压制,就像在深水中战斗,每一个动作都要克服额外的阻力。

弱点也清清楚楚。密度越高,覆盖范围越小。他的力场半径只有大约三丈。三丈之外,他就是一个普通的高阶猎神。

以前的陈烬会选择远程切割,用噬潮的黑潮从力场外攻击。

但现在噬判一体给了他另一种打法。

他走进了力场。

“重”立刻压了上来——他的身体像被灌了铅,每一步都变得极其艰难,脚下的石面在他鞋底发出了“咔”的碎裂声。空气变得黏稠,呼吸像是在吞咽泥浆,胸腔里的每一次起伏都要额外用力。

柳千均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意外。他没想到陈烬会主动走进力场。这是自投罗网,是送死。

但陈烬在力场中做了一件事。

他的天秤称量了“沉”。

不是称量柳千均这个人,是称量他的序道本身。天秤的左盘放上了“沉”的全部信息:密度、范围、频率、维持消耗、极限载荷。右盘放上了空白。灰色的刻度在虚空中一格一格地跳动,最终定在了一个数字上。

“你的‘沉’,载荷极限是三十七万斤。”陈烬的声音在极重的压力中依然稳,稳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你现在压在我身上的大约两万斤。你的极限是我身上这个数的十八倍。但你到不了极限,因为你的心脏撑不住。”

柳千均的脸色变了。

“你的心脏在长期使用‘沉’的过程中承受了过多的高密度序力,心肌纤维有轻度硬化。如果你把力场推到极限,心脏会停。所以你实际能用的最大载荷大约是极限的六成,二十二万斤左右。”

“而你现在只给了我两万斤。”

陈烬抬起了头,黑色的眼睛穿过沉重的力场,直直地看着柳千均。“你留了太多余地。”

噬判一体不只是让他看到了对手的弱点。它让他看懂了对手自己都没有看懂的东西。柳千均不知道自己的心脏有问题,或者他知道,但不知道具体到了什么程度。陈烬的天秤替他量了,量得比任何序医都精确。

柳千均的脸上从惊讶变成了震怒。他咬紧牙关,力场猛地加大了。

四万斤。六万斤。十万斤。

压力像海水一样涌上来。陈烬的膝盖弯了,脚下的石面龟裂了,裂缝从他的脚底向四周蔓延,碎石飞溅。他的骨头在“咯吱咯吱”地响,像被压弯的竹子,随时可能折断。台阶两侧的观众倒吸了一口冷气,有人已经转过了头不忍再看。

但他没有倒。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角渗出了血丝,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了起来。十万斤的重压之下,他的脊柱仍然是直的。

他拔刀了。

黑刀在十万斤的重压下缓慢地从鞘中抽出来,每一寸都像是在和一座山较劲。刀身在阳光下没有反光,它吞噬了所有落在上面的光线,只留下一道漆黑的轮廓。

然后,一刀。

灰色的弧线从刀锋上飞出,穿过力场,穿过柳千均身前的高密度序力层,直接到达了他的胸口。

不是砍他的身体,是“判”他的道。

那一刀携带着天秤的判定,击中了“沉”的核心结构。

柳千均的力场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裂缝。裂缝只存在了不到一息,但在那一息之内——十万斤的重压消失了。

陈烬在重压消失的那一瞬间弹起,第二刀横切。灰色的弧线划过柳千均的胸前,距离皮肤只有一指的距离,但没有碰到。

因为不需要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