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尊伫立了一个纪元的铁甲残魂,那两点幽蓝的鬼火,剧烈地颤动起来。
它缓缓地抬起头,望向那早已坍塌的关门之外——仿佛穿过了那一个纪元的死气与长夜,终于望见了那一缕迟到了整整一个纪元的天光。
“天……亮了……”
那苍老的声音里,那压了一个纪元的疲惫、执拗与不甘,在这一刻尽数化开,化作了一声如释重负的长叹。
“好……好啊……”
“他们……都活下来了……”
“老夫……守到天明了……”
那两点鬼火,缓缓转向陈烬。
“小娃娃……”那苍老的声音,第一次褪去了所有的威严,只剩下一个老兵的疲惫与温和,“你……是特意来告诉老夫这个的?”
陈烬重重点头,泣不成声:“是。将军守了这么久,该歇歇了。”
那尊残魂沉默了片刻,忽然发出一声苍老而释然的轻笑。
“好孩子……”
它缓缓地松开了那杆拄了一个纪元的断戟。
断戟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尊庞大的、身披残甲的身影,第一次卸下了那一个纪元的重担,缓缓地,如一个终于可以卸甲归家的老兵,垂下了他那不屈的头颅。
陈烬走上前,识海里那杆天秤,轻轻一倾。
“将军,仗打完了。”他一字一板,无比郑重,“跟我回家吧。往后,不必再守这漫漫长夜了。”
“我家里有一盏灯,为归家的人亮着。”
那尊残魂望着眼前这个与它素不相识、却读懂了它一个纪元执念的年轻人,那两点鬼火,渐渐柔和了下来。
它做了一个一个纪元来第一次做的动作——
它单膝跪地,将那断了半截的长戟横于身前,对着陈烬,行了一个古老而庄重的军礼。
那是一员战将,对新主的归附。
【判决——序。】
【纳其为序。随侍神“长夜”,缔结。】
一股浩瀚、雄浑、带着金戈铁马之势的磅礴之力,自陈烬识海奔涌而入。
与长明那温暖安宁的愿力截然不同。这是一员身经百战的首席神军,那一身守护一城、死战不退的战魂之力。
陈烬只觉得,自己识海里那座黑石高台之畔,长明那点温暖的星火之旁,多了一尊顶天立地、按戟而立的金甲战将虚影。
而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识海中那飞速跳动的小字——
【序一存在如此浩瀚之神祟,其位序之力反哺宿主。】
【宿主序列,急速提升。】
【当前序列:第九百二十七。】
序列千内。
陈烬从一个连序列都没有的清坟人,走到今日,第一次踏进了那个曾经只能仰望的“贵人”之列。
可他心里,却没有半分得意。
他想起几日前那个守灯而死的老人,想起眼前这尊守关一个纪元的将军。
他没能留住陈伯。
可他替陈伯、也替这尊将军做到了另一件事——他让这两个守到了最后的人,都不必再独自守下去了。
陈伯的灯,往后由他来守。
而这尊将军的漫漫长夜,从今夜起,也终于到了天明。
他救不了所有人。陈伯死了,落雁关这一支神军也早已尸骨无存,这世道的残酷,他改变不了分毫。
可他能做的,是让每一个像陈伯、像长夜这样拼死守到最后的人,都别再孤零零地守下去;是替他们,把那句“你守住了,你可以歇了”,亲口说出来。
这,或许就是“序”这条路真正的意义。
也是他这个定序官,与那传说中毁灭一切的定序官,最不一样的地方。
……
陈烬走出落雁关时,天,正好亮了。
第三重坟的死气,随着长夜的归序,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那些盘踞在一二重坟的残魂军阵,失了主心骨,也渐渐归于沉寂。
这座困了一个纪元、吞了数拨猎神队的凶坟,就此被他一人,平了。
他握了握拳,能清晰地感觉到识海里那尊金甲战将的虚影,蕴含着何等惊人的力量。有长夜在,他的战力,已远非那个序列数字所能衡量。
朝阳自关外的群山之巅升起,将那一片曾埋葬了一支神军的古战场,照得一片金红。
一个纪元的长夜,终于,散了。
陈烬抬头望向壁垒的方向,望向那壁垒之上、更高更远处那些高门大户的方向,眼底那簇复仇的火,又沉稳地烧旺了一分。
裴家。
他离亲手讨还那笔血债的那一天,又近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