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灰雾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焦土在地面上爬。
这是寂灭之后的废土,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多天都是这副样子——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连风都是灰的,刮在脸上,带着一股神尸腐烂后特有的又腥又甜的味道。
陈烬蹲在一截断裂的桥墩后面,把呼吸压到最轻,听着神坟禁区深处传来的声响。
那是一种很闷的动静,像某头看不见的巨兽,在沉睡里慢慢地磨着牙。
隔着至少三里焦土,这声音本不该听得这样真切。可在死透了的废土上,越是死寂,越是能把再远的动静都送到耳边。
陈烬没有动。
他在等。
清坟人的第一条守则——天亮前的神坟,属于神,不属于人。
这条守则是用命换来的。这十几年里,不知有多少不信邪、想趁夜里多捞一票的清坟人,天没亮就钻进了禁区,然后再也没出来。
但陈烬信。
所以他宁可在这冰冷的桥墩后头蹲到手脚发麻,也要等天边那道灰白稍微亮起来一线,等禁区深处那磨牙似的声响重新沉下去,才肯起身。
今天,他出来得比往常更早。
天还没亮,壁垒底层那扇锈死了一半的侧门刚开出一道缝,他就揣着两个冷硬的杂粮饼,挤在一群同样要出门讨生活的苦力里,低着头,出了壁垒。
守门的治安队懒洋洋地扫了他们一眼,金属探照灯的光柱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像在清点一批待宰的牲口。
那队长腰间,挂着一块序列徽牌——序列三百开外,在壁垒里算不得什么人物,可对底层人来说,已是能随手定人生死的存在。
陈烬把头压得更低。
他太清楚了。在这座壁垒里,序列就是一切。
序列越高,住得越往上,离那永远见不到的太阳越近;序列越低,就越往地底的阴沟里钻,活得越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耗子。
而他这样连序列都没有的清坟人,连耗子,都不如。
他们是壁垒的“编外”,生死无人过问。今天出了门,明天没能回来,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从壁垒到神坟禁区的边缘,要走整整三个时辰。
这一路,没有路。只有被烧成焦炭的旧城废墟,和不知埋了多少具尸骨的、龟裂的土地。
陈烬走得很熟,哪里有陷坑,哪里容易撞上变异兽,他闭着眼,都摸得出来。
这条用命趟出来的路,他已经走了,整整四年。
又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深处的动静终于歇了。
陈烬这才慢慢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僵的膝盖。
他今年十九岁,个子不算高,常年缺油水的脸瘦得颧骨发硬,一双眼睛却生得极沉,像两口不见底的枯井,落在里头的东西,再大的风浪也漾不起一点波澜。
身上那件防护服,是早些年从一具尸堆里扒下来的旧货,膝盖和手肘早磨穿了,他用从神坟里捡来的兽筋,一道一道地缝着补着,针脚密得像蛛网。
他背着一只半人高的铁皮箱,腰里别着一把卷了刃的工兵铲,铲面被磨得发亮——这把铲,是他全部的吃饭家伙。
陈烬抬头看了眼那道灰白的天光,辨了辨方向,迈步往禁区边缘走去。
脚下的焦土早被烧成了齑粉,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半个脚踝。偶尔硌到半截发黄的白骨,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是侧身绕开。
这片废土上,白骨比石头还多。
走过一片倒塌的厂房残骸时,陈烬忽然停下脚,贴着一面焦黑的断墙,屏住了呼吸。
断墙另一侧的空地上,一头变异的灰犬正低着头,啃食着什么。那犬足有小牛大小,脊背上拱起一道道森白的骨刺,是禁区边缘常见的二级变异兽。
换了别的清坟人,或许会动心——这种兽的兽核,能卖上不错的价钱。
可陈烬没有。
清坟人能活得久的,靠的从来不是贪心,而是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他屏着气,借着断墙的掩护,一寸一寸地绕了过去,直到那头灰犬的啃食声,彻底消失在身后,他才敢重新直起腰。
贪一时之利,丢一条性命,这买卖,划不来。
一百年前,那场谁也说不清缘由的“寂灭”降临人间。天穹裂开了一道口子,那道口子就是后来人们口中的“神坟”。
有神从神坟里走出来。
那些神不是庙里供着的、慈眉善目的泥塑,而是一些扭曲的、疯狂的、人类的语言根本无法描述的存在。它们把走出神坟后看到的第一样东西——人类,当成了口粮。
从那一天起,人就成了神的食物。
侥幸活下来的人类,退守进一座座用钢铁和血肉堆起来的“壁垒”里,苟延残喘。壁垒之外的整个世界,都成了神与神尸的坟场。
而像陈烬这样的清坟人,做的就是壁垒里最脏、最贱、也最不要命的活计——到禁区边缘去,把那些被神杀死、却没能拖进神坟的人收殓回来,顺手扒拉一点神留下的残渣换钱。
没人愿意干这个。可壁垒底层的人想活命,总得有人去干。
陈烬走了约莫一刻钟,在一道塌陷的沟壑边停住了脚。
沟底躺着一具尸体,半边身子陷在干涸的泥里,那件防护服的颜色还算新,胸口的金属编号牌也没被啃掉。
陈烬眯了眯眼。
他认得这身装束——是上个月那支进禁区搜寻失踪人员、结果自己也全军覆没的搜寻队。
那支搜寻队,进去的时候有二十几号人,个个都是壁垒里有序列在身的武者,装备精良,气势汹汹。
结果呢?
一个月过去,活着回来的,一个都没有。
如今,倒要靠他这么个连序列都没有的清坟人,来给他们一个一个地,收尸。
陈烬心里,没什么波澜。
在这片废土上,强也好,弱也罢,到头来,谁不是给神坟添的、一具无名的尸骨?
这样的事,他见得太多了。
他没有急着下去。
他先从铁皮箱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蹲在沟壑边,把针尖一寸寸插进尸体周围的泥地里,反复探了好几处。
银针抽出来,针尖光亮如初,没有半点发黑的迹象。
这说明,方圆三尺之内,没有残留的神性污染。
这是清坟人的第二条守则——下铲之前,先验毒。
神性污染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一旦沾上,轻则烂手烂脚,重则当场化成一摊脓血,比任何毒药都狠。
确认了安全,陈烬才小心地滑下沟壑,蹲到尸体旁。
他先取下那块编号牌,揣进贴身的口袋,又利落地搜检尸体——半盒还没受潮的压缩口粮,一枚没用完的净化弹,还有一小袋成色相当不错的兽核。
兽核能换钱。编号牌能拿到壁垒的抚恤处,给死者家属换一笔安置费。
那笔安置费,陈烬一文都不会留。他会原原本本地交回去。
这是清坟人的第三条守则,也是陈伯掰着他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的那一条——死人的命价,活人不能贪。
想起陈伯,陈烬收东西的动作,没来由地顿了一下。
昨夜他出门时,那个把襁褓里的他从神坟边捡回去、养了他整整十九年的老清坟人,还披着件四处漏棉花的破棉袄,借着一盏快要熬干油的灯,眯着昏花的老眼,给他缝防护服上新裂开的那道口子。
老人的手抖得厉害,一根线穿了好几回都没穿进针眼。陈烬要替他穿,他还不让,梗着脖子说自己眼神好得很。
旁边的草垫上,阿萝睡得正熟,小脸埋在一团旧棉絮里,嘴角还挂着一点亮晶晶的口水。
那是个比陈烬小六岁的丫头,也是陈伯捡回来的。自幼体弱,得了一种叫“灵潮感应症”的怪病——一靠近神坟,或是沾上一点神性的气息,就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发起病来要人命。
治这病要钱,要很多很多钱。
陈伯的腰一年比一年弯,已经下不了禁区了。这个家,如今就压在陈烬一个人的肩上。
昨夜临睡前,阿萝又发了一回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