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旧伤复发，北宫离不得不停留几天稍微养养。不过他恢复得很快，一来是因为身体素质很好，毕竟耍得动几十斤的霸皇枪；二来也是因为龙九的外伤药，听她说，这药是她家祖上不知道从哪得来的配方。龙九也不知道祖辈从哪得来的，虽然对伤口愈合没什么帮助，但止疼效果非常好，是她从祖宅的一个小盒子里翻到的。

龙九一直对自己家里人全没了这件事三缄其口，北宫离也没那么不识趣，不打算揭别人的伤疤。听这丫头说，她记事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吃百家饭了，一直到被师父收留的那天。

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北宫离实在是躺不住了，便想着在院子里活动一下身体。韩郎中说不能做剧烈运动，但稍微活动一下应该没问题的吧。

用很慢的动作打了一遍一十八式的霸皇枪，感觉腹部的伤口没什么问题，这才松了口气。

——师父可是很严厉的，每天训练量多到堪称恐怖，有时候北宫离自己都怀疑，让身体适应如此强度的训练，到底是为了应付什么困难？

现在他有些了解了，江湖比他想象得要险恶得多，至少对手不会像自己一样，光明正大地面对面决斗。

变得更强一点，总是没错的。

“真不愧是霸皇枪的唯一传人，好功夫！”

刚刚放下大枪，北宫离就听到身后一阵拍巴掌的声音。转头望去，只见龙九坐在一棵柳树的树杈上，一边晃着绣花的小布鞋一边拍着手。

“……你就不能用正常一点的方式来看？”北宫离并不怕别人偷学，霸皇枪和一般的枪法不同，需要很强的体力基础，一般人就算学会了招式也用不出来。

龙九也看出了这一点，她跳下了树走到少年身边，好奇地抚摸了一下冰冷的枪身：“霸皇枪的枪法好像很特别，我见过有人使枪的，但那些枪法使用的时候，枪杆都会抖起来，枪尖的方向千变万化，让人摸不清进攻方向。你的枪法也太直白了，就不怕别人躲开？”

“霸皇枪虽然是‘枪’，但本质上并不是枪法，而是从兵武中的‘戟法’演变来的。”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北宫离不在乎说出来——师父和他说过，这套枪法是当年从一名军人世家的老友那里演变来的，那位老友使得就是兵家的武术，兵器是一杆十字大戟。之后又碰上了当年的一位高手做师父，那人名叫“罗清”，据说还有个爵位叫“西凉侯”，还是当年某一代的“四杰”之一，比评书中讲的那位“剑圣”还要高一辈。

封韵师父的师父使得就是“霸皇枪”，传到封韵这里的时候，她将兵家的武术和江湖的武术融合到了一起，取两家之长才有了如今的霸皇枪。

从这个角度来说，封韵师父也算是练武的奇才了。

——能自创一套武术出来，放到哪个时代都是人才。

“所以霸皇枪并没有别的枪法那样令人捉摸不透。为了弥补这一点，枪身上有不少机关，比如……”北宫离拧动了一下机关，枪身上立刻弹出了几个枪尖，“这种机关一共十八处，和十八式霸皇枪都能配合，算是弥补了不能像别的枪杆一样抖动的短板。”

“……你把这些秘密告诉我，就不怕我说出去？万一有人破了你的枪法……”龙九用玉指缠着秀发，望着比自己高将近一倍的大枪，眼中忽然闪过一阵迷离，“……你就不怕将来被针对得很惨？”

“说出去也破不开。”北宫离叹了口气，心说这丫头还真是让说评书的毒害得不轻，“比武或决斗从来都是看速度、反应和力量，哪有什么针对一说。要不然以后两个仇人见面还打什么？直接报招数名字和克制关系就行了，连动手都不用。就算我告诉了你霸皇枪的机关，你知道我会在什么时候用哪根枪头？”

“以后少看点儿评书吧，多去外面走走看看。”少年收起了大枪，转身走回了客栈的方向，“既然行走在江湖之中，就别抱有什么幻想，脚踏实地才是最重要的。”

“……有人说你这种直性子很讨人厌么。”龙九讨了个没趣儿，踢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子，一边嘟囔着一边跟了上去。

两人当天下午就离开了，主要是北宫离急着回去复命。高四等一并盗猎者全都被后续赶来的兵部堵在了山里，现在已经交给九霄县衙门了，因为在九霄县县城和百花县县城之间死了个捕快，还是外地的捕快，当地的衙门也需要备案，之后才会押送回西凉州。

临走之前，九霄县县衙给北宫离开了书面手续，说明了一下这件事，他已经可以带着庞宇的遗体回去复命了。庞宇交给了专门运尸的墨香馆，北宫离则自己回去。

除了高四的案子，他还要回去给庞家一个交代，将庞宇的遗物带回去。庞宇父母都在，还有个妹妹，就是普通的百姓家庭，也不知道他的家人能不能承受住这个打击。

说实话，北宫离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

离开客栈之后，北宫离有些郁闷，房钱和饭钱又是他付的——不仅是这次，还有之前的住宿、饭食一类的花销都是他掏的钱。倒不是心疼那三钱二钱的银子，就是感觉自己好像被当成冤大头了。龙九看衣着也不像个穷人家，可一到掏钱的地方，这家伙就会跑得无影无踪。

有些时候，北宫离真想踹了这个累赘自己上路，可奈何这家伙手中捏着野丫头的下落，自己还不得不带着她一起走。

除了吃和住，还得给两匹马买草料——还好自己出门带了不少路费，要不然北宫离都不知道能不能回到西凉州。

“北哥！我要吃那个！”又来到一个镇子，龙九进了城就开始四处寻找自己喜欢的东西——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龙九这家伙是愈加的肆无忌惮。平时吃饭住宿也就算了，最近这两天甚至开始盯上了路边的零食——

“想吃不会自己花钱买啊。”北宫离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这家伙手指的方向上有一家卖糖人儿的，二十文一串——祖先在上，普通客栈的住宿才二十文左右！

“人家没钱嘛！好哥哥！给龙九买一串儿呗？”龙九抱着北宫离的胳膊，眨着两只大眼睛开始撒娇，也不知道这家伙对外人的防备心都放哪儿去了。他俩从认识到现在一共还不到十天，这家伙是怎么表现出和自己好像认识了十年一样的？！

看着龙九的娃娃脸，北宫离那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可他又没什么办法——不给买这家伙就开始撒泼，有一次连巡逻的衙役都给招来了，还问他俩是啥关系。有时候北宫离无奈到差点儿就把“我不认识这家伙”这几个字说出口了，可为了野丫头的下落，最后还是忍了下来。

好在龙九也会演戏，将她的身份包装成了自己的妹妹“北宫燕”，再加上自己飞龙捕快的身份，这才将衙门口的人给糊弄过去。

天地良心，自己家可就他北宫离一个独苗，哪来的什么妹妹！

“……行行行，怕了你了。我告诉你，你可省着点儿花！我俩现在连九阴州都没出去呢！”北宫离无奈地带她去附近的钱庄将碎银子兑成铜钱，拿到钱之后的龙九立刻欢天喜地跑去买了糖人儿。

“谢了北哥，以后等我发达了，换我罩着你！”

看着开心地吃着糖人儿的龙九，北宫离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个龙九，真是会磨人。

又过了十天，二人总算是来到了九阴州的边境。为了抄近路，北宫离只能选择走西边的断魂山。

“断魂山”是将整个九州一分为二的“介天山脉”的一部分，北边连接着比翼州境内的“太幽河”。整座山脉很长，完全将九阴州和西边的南岛州隔开。韩郎中说这条路不好走，所以才会从蜃龙州绕路将庞宇的遗体带回去。北宫离和龙九没有多少行李，想要从低矮一些的地方翻过去还是不难的。

——嗯，如果没算龙九差点儿掉过两次山沟、五次差点儿弄丢了两人的全部行李、十七次吵着脚疼让自己背着她走的话。

她难道忘了自己也是一名伤员么？！

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北宫离已经习惯了这家伙一路的吵吵嚷嚷。再加上他的性格本来就很好，也就一次次忍了下来。

等自己和她的交易结束，一定要把这个麻烦精踢得远远的！

北宫离心中不禁这样想着。好不容易翻过了断魂山几座低矮的山峰，两人灰头土脸地来到了一座小镇，直接要了一间客房。

——嗯，仍旧是一间。龙九这丫头不知道发什么疯，自从上次共处一室之后，两人再找歇脚的地方就只开一个客房了。

至于原因——

“反正你也没那个胆子，开一间客房也能省钱，重要的是还能互相照应。”

——龙九这样说道。

北宫离尝试过晚上偷偷出来再开一间，可每次都会被这死丫头撬开门进来，美其名曰要对自己的腰伤负责，需要时刻守在身边。

可床却都是她睡的，北宫离只能将椅子拼在一起，要不然直接打地铺。

气得北宫离都感觉自己或许够呛能活着回去复命。

所以为了省钱，也为了省事，北宫离索性买了一套被褥，再找到歇脚的地方直接打地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