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茶这几天过得有点恍惚。
在赶走了山鬼寨之后,阿茶吐了很久,一直到把胃倒空了才停下。她用雪擦了脸,押送队的人还送了她一件新的羊毛背心,阿茶忘了自己说没说过谢谢,只是提着刀恍恍惚惚地坐到车上,看着队长施承雷带着手下救治那些倒地不起的兄弟。
万幸,除了两个被抹了脖子的哨兵之外,剩下的几个虽然挨了几刀,但都没在要害上,只是一时紧张加上受伤之后再撞到了车子,暂时昏迷过去而已。
——不知道是否有人是装的,但那不是阿茶能管的了。她现在只感觉脑子嗡嗡的,好像一直在下坠一般。
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动的,也没人喊她下车跟着走,让她在车上坐了一路。
押送队的人都有些怕她了,尤其是施承雷——当年跟着白马帮老帮主走南闯北也有个十年了,见过不少武功高的,比如八年前飞剑门托他们送的一批用来打造剑的铁坯和一些粮食,飞剑门的门主萧飞雁的剑法就很厉害,听说武林大会那年,萧飞雁曾力挫比翼州三大高手,差一步就能成为盟主了。
剑这种兵器门槛很低,但想要练好却很困难——剑不如刀硬,不如锤重,不如枪长,全靠身法和速度,以及攻击人体要害位置的熟练程度来提升。其实武功这种东西说白了就是“快稳准”三个字,而剑法对于这三个字要求极高,萧飞雁就属于将之练到出神入化的那种人。
或者是残花派的掌门花柳叶,人家是专门玩暗器的,二十步以内说打鼻子不打眼睛,一手暗器玩得那叫一个溜。要不然就是狂刀门的门主莫江道、铁掌帮帮主严成山……
一等一的高手是有的,可施承雷却从未见过谁家使过这等血腥的刀法。
当真是如阎王现世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尤其是这套刀法是由一个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岁的嫩丫头使出来的时候——这种反差感实在是太有冲击性了。
所以谁都没敢让阿茶从车上下来,这是其一;其二,阿茶凶残归凶残,也算是救了他们白马帮的性命,如果没有这姑娘,恐怕施承雷带出来的这三十号人一个都回不去。
就这样,阿茶在车上待了一天一夜,第三天早上的时候,她才在车队出发之前,下了车跟着车队继续走。
——不是她不想坐车,而是车上实在是太冷,没遮没挡的,夹着雪花的冷风一吹,实在是坐不住了。
一路上没人和她说话,阿茶也不在乎这个,她现在只想快点结束这趟旅程,然后找个公共澡堂子好好洗个澡。
身上的血腥味实在是太重了,让她恶心了一路,饭都没怎么吃。不过也多亏她这一身血,第三天中午又碰到一群想要占便宜的——并不是山贼,就是来讹他们车队的。也经常有这种吃不上饭的人,放下老脸干讹人的活儿,能骗一碗米是一碗。但在看到阿茶之后,讹人的也跑了。
——就冲这姑娘身上的血腥味,就知道这帮狠人惹不起。
饭重要,但命更重要。
就这样,一路通畅,押送队于第三天午夜顺利到了棚河边。这条河挺宽,水流也很急,如果不修这座桥,想要到河对岸就要从两边比较浅的地方走。年初冰雪开化的时候发了一场大水把桥给冲毁了,衙门口正准备重新修一下。
施承雷打算先去通知一声,顺便把账结了——在螭龙王的治理下,对他们这些江湖门派还是挺宽容的。只要别胡乱闹事,做生意什么的只需要去衙门口备个案就可以了,而且从来都不会有拖欠工钱的情况发生。
——主要是不敢,黑甲铁骑隔三差五就去北牧州各个衙门里坐坐,只要听说了这些违法的事情,黑甲铁骑可以看心情自主选择如何处理——心情好了,往螭龙王那边上报,按规定处理;心情不好,那就是直接一刀砍了当地的衙门。
是的,这很不讲理,但没人敢说什么。黑甲铁骑一共三万,每个州都派了三千名。这群疯子只效忠于皇帝一人,有时候九州的王府都管不着他们的决定。只要有人违反了律法,不管你是要饭的还是县令,除了管理九州的王之外,这群屠夫那真是说砍就砍的。
宰相违法了他们都敢揍,何况区区一县令。
所以高廊国一直都很和平。
嗯,和平点好,为了贪那仨瓜俩枣的挨一刀实在是犯不上。
所以押送队的工钱,只要等衙门口的人清点了货物数量之后立刻就能结下来,施承雷去找的就是验货的差人。可他回来的时候,还带着两个身穿铁甲的兵。
高廊国都认识黑甲铁骑,在看到这群身披黑色铁甲的杀手时,押送队的人同时后退了几步。
太吓人了。
最害怕的是施承雷,他也不知道这群杀手怎么会跟过来,这一路也就半里地,走得他腿肚子都快抽筋儿了。
吓的。
“官爷,货都在这里了,你们……”施承雷想让衙门的人点货,却见那两位黑甲铁骑将他推到一边,在人群中看了看,最后视线落在了阿茶的身上。
阿茶也很紧张,但更多的是仇恨——当年娘亲死去的那天,皇帝的身边也有几个身披黑色铁甲的杀手。
他们,都是皇帝的同谋。
想着,阿茶的手下意识地放在了刀把上——施承雷魂儿都飞了,赶紧跑过去拦在了她面前,一边赔笑一边说道:
“没事啊没事!两位大人,我这手下身上的血是山贼的,我们都能作证!她不是什么危险人物!”
施承雷心说姑奶奶您可千万别把刀拔出来!要是让这两个屠夫认为自己这些人是威胁的话,那他们一个都走不了!
江湖人和黑甲铁骑这种士兵完全不一样。在对方的铁甲面前,你武功再高也没用。除了兵家之外,官家和百姓是准许佩戴兵器的,但绝不容许私藏盔甲。而盔甲,就是兵家对其他群体的绝对压制——
江湖人互相砍一刀基本上就失去抵抗能力了,而兵家的盔甲可以轻易地挡住绝大部分兵器。在兵家之中,又数黑甲铁骑的盔甲是最厚的——三分厚的板鳞甲,好家伙,人家都不用躲,站那让你拿刀砍,刀砍卷刃了都砍不动。
所以施承雷赶紧拦着,他可不想招惹这群屠夫。
还好,黑甲铁骑似乎不打算做什么。他们无视了施承雷,铁假面后面的眼睛直视着阿茶:“我等接到消息,山鬼寨的人是你杀的?”
“是她杀的,但也有很多是我们……”“你闭嘴。”黑甲铁骑有些烦了,转头瞪了他一眼,另一个黑甲铁骑似乎比较好说话,摘下了铁假面看了施承雷一眼,还笑了一下——
“施兄弟,只是例行问话而已,没什么。”
施承雷哆嗦了一下,这群屠夫哪怕笑起来都让人毛骨悚然。
随后,比较和善的黑甲铁骑拍了拍同僚的肩膀,高大的身形蹲了下来,仰视着还有些紧张的阿茶说道:“不用紧张,昨天早上我们接到报案之后去现场看了,死者一共十四人,看伤痕,都是死于同一人之手。姑娘,你知道他们都是谁杀的么?”
“……我杀的。”阿茶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这家伙蹲着的位置实在是太合适了,而且没带铁假面和头盔,她只需要一刀就能取走对方的性命。
“好重的杀气……”蹲着的黑甲铁骑皱了皱眉,“……你是第一次杀人?”
“第二次,第一次是在冰海县东北方的小路上……”“哦!李老汉来报的那个案子也是你?我说怎么刀口那么像。”蹲着的黑甲铁骑点了点头,随后慢慢站了起来。在站起来的过程中,阿茶几乎都快出手了——
这家伙的脑袋和自己平齐的时候,就是她最好的出手时机!
可就在她打算拔刀的时候,对方却忽然看了她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她的刀怎么也拔不出来了。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
在黑甲铁骑的眼中,她没看到任何倒影,而是一片尸山血海。那血海好似螃蟹村海岸的浪潮一般朝自己涌来——
这得杀多少人,才能有这般几乎能让人看到幻觉的杀气?!
“放松点,我们需要你去衙门做个笔录,死者已经被证实是山鬼寨的人了,去衙门不是惩罚你,而是要给你赏银。”黑甲铁骑拍了拍阿茶的肩膀,“没关系,我知道你想砍了我——这很正常,很多人在第一次或第二次杀人之后,精神状态都不是很稳定。姑娘,你功夫不错,但还需要磨炼一下心性,否则日后办了什么错事,到时候我们就真的是敌人了。”
说着,黑甲铁骑侧过身来,对阿茶说道:“我叫卫刑,不太会说话的这家伙叫卫坛,恰巧巡逻到棚河县而已。”
黑甲铁骑都姓“卫”,听说是皇帝赏的姓氏,至于后面的名字,都是铁骑们自己想的——只要别重复了就行,皇帝可没那个闲工夫挨个给他们取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