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泰回京是第七日。

他带回三十七只麻袋，袋里是船帮总舵三年来的流水账。

船帮的账房先生被从被窝里提出来时，怀里还抱着账本，一句话没问就交了。

账上“永字三号”的租金一笔一笔记得清楚，租船的人姓方，名方敬之，城南开着两家绸缎庄。

陆平带人去方家后院时，绸缎堆得整整齐齐。掀开底下的木板，六口箱子并排放着，箱里没有绸缎，全是铁模，模上刻着青石堡的窑号。

方敬之跪在院子里，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我上头还有人。”

赵策没问是谁，在卷宗提笔批了八个字：铁归官库，人归刑部。

案子结得干脆。少府监印宝司撤并，司丞以下十七人下狱；青石堡三座私窑封了；方家绸缎庄充公；查抄铁锭四千三百斤、铁模一百二十副，尽数入官库。前后不到二十天。

第二日朝会，赵策把这件事提了。

他让人抬上来一只木箱。箱盖打开，里面是码得整齐的铁锭，最上面一块还带着青石堡的窑号。

“四千三百斤。”赵策说，“这是从三座私窑、三条船上查抄的。诸位可知，这些铁从哪里来？”

殿上无人应声。

“从国库里流出去的。”赵策说，“兵部拨料，工部领铁，一路出京城，到青石堡化成水，铸成箭头，再卖回给朝廷。”

他顿了顿：“我华朝立国九年年，兵甲之数不及前朝三成。北边那些藩镇，哪一家的炉火不比我们旺？”

殿上终于有人动了。

中书令裴元度出列，白发梳得一丝不乱，拱手道：“陛下，铁料外流，是臣等失察，该查。但扩军之事，臣以为不可急。”

“为何不可急？”

“国库空虚。”

裴元度说，“去岁北方旱，南方水，两税只收上来六成。今岁若再征丁、再铸铁，百姓负担不起。”

户部尚书崔敬跟着出列：“陛下，臣掌户部，账目在此。国库存银不足八十万两，存粮不足三月之用。若要扩铁骑，先要钱，钱从何来？”

殿上安静下来。

赵策抬手，让内侍把木箱合上，然后问了一句：“崔尚书，四千三百斤铁，值多少钱？”

崔敬一愣：“按官价，一斤三分银，四千三百斤，约一百三十两。”

“一百三十两。”赵策重复了一遍，“那这四千三百斤铁从国库流出去的时候，账上记多少？”

崔敬翻开账册：“记的是官匠营制，一斤作五分银……”

“五分。”赵策打断他，“流出去记五分，查回来按三分算。中间这两分，去哪了？”

崔敬的额头渗出汗来。

赵策没有追他，转头问了一句更轻的话：“崔尚书，黑山郡的矿，炼的是什么？”

崔敬张了张嘴：“百锻钢。”

“一斤百锻钢，抵多少铁锭？”

“……十斤。”

“那朕再问你。”赵策的声音不高，殿上却听得清清楚楚，“四千三百斤铁锭，若按黑山郡的矿脉成色，该是多少斤百锻钢？”

崔敬的手抖了一下，账册差点脱手。

“四百三十斤。”赵策自己答了，“可这三年，账上流出去的，一斤一斤，全是铁锭。青石堡的私窑炼不出百锻钢，只能化铁水铸箭头。能出百锻钢的，只有黑山郡那七处矿。”

他伸手，从木箱里拿起一块铁锭，在手里掂了掂。

“好钢出关，烂铁入库。一斤钢换十斤铁，十斤铁铸二十枚箭头。诸位算算，这中间的窟窿，是四千三百斤，还是四万三千斤？”

殿上死一般静。

“裴相说国库空虚。”赵策把铁锭放回箱里，“朕告诉诸位——国库空的不只是银子，是把好钢当烂铁卖的窟窿。”

他转身走回御座，坐下：“扩军要钱，朕知道。但朕今日要的不是钱，是一句话。从今往后，兵部的料、铁、少府监的印，三本账并成一本。谁经手，谁画押，一年一核，核不出来，拿自己的家产补。”

殿上无人敢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