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若兰从户籍册中抬起头：“能臣。八年赋税缴纳记录全在，每一笔都注明日期和经手人。他不是在应付差事——他在等一个能把这些账本当账本用的人。”

她顿了顿。

“他随行的师爷袖口磨破了，补得很细密。这位田县令对手下不会克扣工钱，否则师爷没心思补破衣裳。”

接下来的三天里，周边又有三个县的使者陆续抵达。河间县送来十车粮食和三头牛，请求驻军保护。使者是个粗豪的县尉，说话直来直去：“我们县长说了，黑山军连中山王都能打跑，护我们一个小县城绰绰有余。这些粮和牛是全县百姓凑的，不多，但都是心意。”赵策收下粮和牛，驻军暂不派，改为让暗影司去河间建情报联络点。

固安县只派了个师爷来，说话滴水不漏，既不称臣也不纳贡，只说“愿与黑山军镇交好”。萧若兰不动声色，拉他去碱滩盐场和黑山书院转了一圈。师爷看了盐场的产量和学堂的上课情况，回去时什么也没说，但脸色比来时复杂得多。

蓟北县态度最硬，使者带着一封信，信上只有两句话：我们不投降，也不纳贡。你们别过来，我们也不打你。赵策看完信，将信退了回去，另附一封亲笔回书：三个月后蓟北邻县会来黑山城送粮，到时你们再决定交不交。

萧若兰把各县的诉求和态度整理成一张表，用不同颜色标注。石城和河间是绿色——已归附或愿归附；固安是黄色——观望；蓟北是红色——抗拒。她在固安和蓟北之间的官道上标注了一条线——那是盐铁贸易的必经之路。

“这三个县都在观望。拿下常山城之后不用再派使者，把缴获的中山王大纛往城门口一挂，他们自己会来。”

萧若兰在表头加了一行备注：待常山攻克后，统一调整周边各县归附策略。

当晚，暗影司传回消息：蓟北县虽然嘴上强硬，但县衙内部已在暗中疏散家眷。中山王倒了，周边几个县都看在眼里，没有哪个县真正还想跟着旧主。所谓“不投降”，不过是等黑山军先拿下常山城，有了名正言顺的筹码，他们才好体面地过来。

赵策放下情报，对萧若兰说：“让文宣队把石城归附的消息写成告示，张贴到周边各县去。石城愿意来，河间也愿意来，剩下的县自己掂量。另外——告诉田县令，他的户籍册萧姑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夸他记得细。”

萧若兰在簿子上记下，停笔问了一句：“这句是真夸还是计策？”

“都是。”赵策将田县令留下的粮仓清单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蝇头小字，墨迹已旧：石城瘠土，民力已尽，乞减赋三成。此呈未递。他指给萧若兰看，“这份呈文压了八年没送出去。能写出这行字的人，夸他记账细不是给面子——是告诉他，他跟中山王那八年受的窝囊气，在黑山军镇不用再受了。”

萧若兰看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后翻开簿子，在石城县归附记录的末尾写道：田县令八年前曾拟减赋呈文，未递。今归附，粮仓钥匙交得心甘情愿。

写完她合上簿子。窗外夜色已深，校场上周泰带新一批预备队员练马上劈刀的吼声穿透暮色。田县令已带着户籍册返回石城，他临走时托师爷给萧若兰带了一本石城县八年来的赋税原始凭证，足足三大本，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师爷说，这些东西放在县衙档案室里八年没人碰过，田县令每年都要拿出来晒一次，等着有一天有人愿意看它。

萧若兰把三大本凭证搬到案头，挑亮烛火，翻开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