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策看着他。胡三船的精明全在眼睛里，毫不掩饰。他买刀不是自己用的——四条沙船要不了五十把刀，他是要转手卖到更缺铁的地方去。但他敢当面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反倒说明他确实想做成这笔生意。

“成交。刀上刻单独的编号，首批编号从‘盐001’到‘盐050’。这批刀不限转卖对象——但有一条，不许卖给安阳王府和常山郡的官兵。盐铁之外再加一条——你在安阳郡贩私盐，消息灵通。安阳王府的动向、兵力调动、粮草储备，你知道多少报多少。我按情报付费，每条情报另加五两银子。”

胡三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过桌子。赵策握住了他的手。两人在破庙门外的野马渡口击掌为誓。胡三船临走时从沙船上拎下来一坛封了泥的老酒，说这是他存在船底舱里自己喝的，比市面上最好的酒还陈了三年。他捧到赵策面前，嘿嘿一笑：“侯爷，说实话，你比马元痛快多了。马元那老狐狸每次结账都要多扣我两成，说是‘损耗’，其实就是他马家自己吞了。你不一样——你说换刀就换刀。”

赵策接过酒坛递给周泰：“你怎么知道我跟马元不一样？”

胡三船指了指桌上那把横刀：“马元不会把自己的刀放在桌上让一个私盐贩子摸。你连刀都敢放，你不会在盐里掺沙子。我胡三船贩了十五年私盐，跟十七个买家做过生意。你是第一个把刀放在桌上给我看的。”

船队驶离野马渡时，暮色正沉。河面上的风吹得岸边的芦苇沙沙作响，远处黑石山方向的火光映在水面上，像一道流动的铁水。

回城路上，周泰策马走在赵策身侧，忽然说了一句：“这人胆大心细，不是个简单的私盐贩子。”

“能在安阳王眼皮底下贩私盐十五年没被抓到，本来就不简单。”赵策看着胡三船远去的船影，“他以后不止是盐商。安阳郡的情报网，他是最好的入口。”

回到侯府，萧若兰正在偏厅核算私盐贸易的成本收益。她在簿子上列了一张详细的对照表——碱滩盐自产成本每石四百文，安阳私盐进价折合每石三百文，加上野马渡到黑山城的运输费，实际到仓成本约三百五十文。比自产便宜了五十文一石，而且盐质更好。她在旁边又算了一笔账：横刀自产成本每把不到二两银子，换给胡三船按市价十两折算，等于拿二两成本换十两价值的盐。这是净赚。

赵策看完她的核算表，在表头批了两个字：照准。

“另外——碱滩盐场从今天起缩减产量，只保留三成产能，多余的卤水全力提炼硝石。以后黑山城的食盐主要从胡三船这条线走。”

萧若兰在簿子上记下，忽然说了一句：“马元在账上做假账、克扣盐款、收买私盐贩子的时候，大概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一手搭建的私盐渠道最后便宜了我们。”

“这世上很多人的格局，都只在钱眼方寸之间，看不到远处有更大的买卖。”赵策站起身，走到窗边，“不过这条渠道走通之后，我们也多了一条命脉。万一安阳王翻脸，胡三船这条线就会变成战场。他的人身安全、货船安全、情报传递——让暗影司派专人对接。盐铁贸易这条线不能断，断了就是两面受敌。”

萧若兰翻开簿子，在私盐贸易方案的末尾加了一条：暗影司指派专人保障野马渡商道，优先维护胡三船及其货船的安全。情报传递时效暂定三日一报，紧急情况随时增派快船。

写完之后她停了笔，抬头看向窗外。窗外夜色沉静，远处黑石山方向的火光和碱滩方向的雾气依旧亮着。三盏灯，如今又多了一条水路——野马渡的河面上，四条沙船正满载着安阳海盐，逆流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