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若兰用指尖在茶杯旁又画了一个圈：“自己造盐。”

“黑山郡方圆百里没有盐脉。”赵策说。

“没有盐脉，但有盐土。”萧若兰看着他说，“黑山郡往西七十里，有一片叫碱滩的荒地，寸草不生。父亲当年巡视粮仓时路过那里，发现地面泛白霜，尝了一下，是咸的。他在笔记里记了一笔，说那里的土含硝和盐，如果能找到合适的办法，或许能熬出盐来。”

赵策眼神微动。碱滩——他在原身的记忆里隐约有印象，那是一片鸟不拉屎的荒地，从来没人当回事。萧仲卿只去过一次就留了心，不愧是查抚恤银能算清三十二处克扣的人。

“他笔记里写没写熬盐的法子？”

“写过一些想法，但没来得及试。需要的工具倒不复杂，主要是铁锅、柴火和石灰。铁锅我们有，柴火山上到处都是，石灰——”

“炼铁炉那边有。”赵策接过话头，“明天让孙铁柱调几袋石灰过来。碱滩的事，你带人去办。需要多少人、多少工具，直接列单子，不用批。”

萧若兰点头，还是那种不卑不亢、干脆利落的风格。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桌上那些水渍画的圈圈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侯爷，”萧若兰忽然开口，语气比之前多了一丝试探，“还有一件事，臣女想说。”

“说。”

“侯爷这几天做的每一件事——杀张公公、抄三家、放粮、开矿、炼铁、加固城墙——都在为打仗做准备。但仗打完之后呢？”

赵策眯起眼。这个问题问得好。这几天所有人都在说怎么打仗、怎么扛过中山王的第一波进攻。没有人问过仗打完之后的事。

“你想说什么？”

“仗打完之后，黑山郡还需要人种地、打铁、煮盐、教书、记账。流民营里那几十个孩子，如果不读书，十年后也只能扛锄头。如果有书读，十年后他们会是侯爷手下的账房、工匠、教谕，甚至是下一个能查清三十二处克扣的人。”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微微提高了一点，不再像是在汇报，更像是在说一件压在心里很久的事。

赵策没有说话。他看着她，忽然想起福伯说过的话——萧若兰教流民孩子认字，旁人笑她傻，连自己都养不活还管别人认不认字。她当时说：这些娃娃如果不认字，将来就算天下太平了，也只能给人当一辈子牛马。

“学堂的事，你来办。”赵策站起身，“地方就用马家那间空出来的粮铺，桌椅从查抄的家具里挑。先生你自己去请，郡学那边肯来的，月俸侯府出。至于学生——只要肯来，不论出身，不管是不是流民，一律不收束修。”

萧若兰眼中亮了一下。那种亮不像烛火，更像是被云遮了很久的星突然露出来。

“不过有一个条件。”赵策看着她。

“侯爷请讲。”

“学堂的规制、课程、人选，你自己定。但有一条——不仅要教认字算账，还要教忠诚。”

萧若兰沉默了一息，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是。不仅要教他们读书认字，还要让他们记住——是谁给了他们识字的机会，是谁让他们不至于当一辈子牛马。”

赵策转身往外走。和上次一样，走到门口时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黑山书院，就叫这个名字。”

他迈出院门，秋日的阳光正从巷口斜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身后的书斋里，萧若兰站在石桌旁，低头看着桌上那些早已干涸的水渍圈圈，嘴角勾起一个极轻极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