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若兰正在井边打水，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见到是赵策，明显愣了一下。她放下水桶，拢了拢鬓边碎发，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侯爷怎么来了？”

“路过。”赵策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你父亲的事，我知道了。”

萧若兰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她沉默了一会儿，平静地说：“家父过世多年，侯爷不必费心。”

“我不是来安慰你的。”赵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我来告诉你三件事。第一，你父亲当年的弹章我看过了，账算得漂亮。第二，你是他的女儿，他没教完你的，以后有的是机会用。第三——”

他站起身，看着萧若兰的眼睛：“等我腾出手来，你父亲的案子，我会替他翻。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我需要让人知道，跟着我的人，受过的冤屈，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院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墙角的野花被风吹得轻轻摇曳，井边的水桶里泛着细碎的波纹。

萧若兰垂下眼帘，对着赵策，深深行了一礼。这一次，她没有说“臣女”，也没有说“侯爷”。

“若兰记下了。”

赵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今天放粮改进了你说的那三条。粥棚加到十五座，老弱妇孺单独一队。流民营里有手艺的二十七个人已经安排到矿山和铁匠铺了。干得不错。”

他迈出院门，脚步声在窄巷里渐渐远去。

萧若兰站在井边，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一直站到日头爬上墙头，才转身回了屋。

当天下午，赵策又去了一趟郡学。

周夫子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学究，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听说赵策来了，拄着拐杖亲自迎到门口，见面就要下跪，被赵策一把扶住。

周夫子打量了赵策一番，捋须道：“侯爷上任不过数日，杀贪官、开铁矿、济流民，老朽虽不出门，也听学生们说了。黑山郡能有今日，全仗侯爷雷霆手段。只是不知侯爷今日亲临郡学，有何要事？”

“来问一个人。”赵策开门见山，“萧仲卿。”

周夫子脸上的笑容缓缓收起。他沉默良久，才叹了口气：“仲卿兄是老朽这辈子最敬佩的人。当年他以一己之力弹劾权相，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满朝文武皆说他是书生意气，可老朽知道，他不是意气，他只是不忍。”

“不忍？”

“那年边关战死将士的孤儿寡母，抚恤银被层层克扣，寒冬腊月连炭都买不起。仲卿兄在京郊亲眼见到一个阵亡军士的遗孀用破棉絮裹着刚满月的孩子，在雪地里挖野菜充饥。他说他若不弹劾，就对不起自己读过的圣贤书。”周夫子说到这里，眼眶泛红，“可惜他弹劾了，也对不起。”

赵策静静地听完。他明白了萧若兰身上那股沉静的气质是怎么来的——那不是一个女子的温婉，而是一个被命运打磨过的人，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之后，选择了和她父亲一样的路。

“周夫子。”赵策站起身，“郡学从明天起增设算学一科，由萧若兰兼课。月俸由侯府另支，不从郡学开销。”

周夫子又惊又喜，拄着拐杖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几下，才说出话来：“老朽替仲卿兄谢过侯爷！”

赵策已经走出了郡学的门。

院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翻身上马。缰绳在手，马蹄声起，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