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鸟铳队分成两组,分别埋伏在两侧山壁的半腰处。火炮营部署在谷口,四门佛郎机炮和两门新铸的“护民炮”对准了谷内。战象队藏在谷口外一里的丛林中。
部署完毕后,沈明爬上了山壁的最高处,用阿尔瓦雷斯的望远镜观察谷口外的动静。
第二天中午,远处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象铃声——缅军来了。
沈明调整望远镜——他看到了一面巨大的缅军战旗,旗帜上绣着一头金色的孔雀。
领头的是一个骑在战象上的壮汉——莽应沙。
“比预想的多了二十头象。”沈明低声对身边的传令兵说,“去告诉陈骁——缅军战象比预期多,让他小心。”
他继续观察——他在数人。
“至少六千人。”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比预期多——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打仗就是算账——把人命当筹码,别当人看。”陈默教他的话,他记了四年。
……
谷口外,陈骁的五百老营兵已经和缅军的前哨接了火。
这不是真打——是“假打”。陈骁让人放了几排枪,扔了几颗灰瓶烟球,然后掉头就跑——跑得慌慌张张,丢盔弃甲,像一群被吓破了胆的溃兵。
莽应沙看到了,哈哈大笑。
“汉人的兵,不过如此!”他用缅语喊道,“追!把他们全杀了!”
他的部下劝他小心——“将军,这谷太窄了,可能有伏兵。”
莽应沙不屑地挥了挥手。“伏兵?这些汉人连打仗都不会,哪来的伏兵?追!”
他一马当先,骑着战象冲进了蛇谷。
陈骁在谷底狂奔——他没有回头,但他在听。
听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他跑了约莫半里地——然后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突然变了。
缅军的前锋停了。
陈骁猛地回头——他看到莽应沙的战象停在了谷底,莽应沙正举着弯刀,朝山壁上张望。
他发现了什么?
陈骁的心一沉——然后他看到了莽应沙在看什么。
山壁上,有一个鸟铳手的帽子露出了岩石的边缘。
暴露了。
“操——”陈骁骂了一声。
他没有犹豫——拨转马头,朝莽应沙冲了过去。
不是逃跑——是进攻。
他知道,如果莽应沙现在下令撤退,伏击就全完了。他必须把莽应沙钉在这里——哪怕只有一刻钟。
“南华陈骁!四年前的滚弄江,烧你粮仓的是老子!”他纵马狂奔,斩马刀举过头顶,“今天再来送你一程!”
莽应沙认出了他——四年前的那场惨败,他记得这个独眼的汉人。
“是你!”莽应沙怒吼一声,催动战象迎了上来。
陈骁没有和战象硬碰——他利用谷底狭窄的地形,绕到战象的侧面,一刀砍向象腿——
战象痛嚎一声,身体一歪,莽应沙差点被甩下来。
但莽应沙身边的亲卫反应极快——三把长矛同时刺向陈骁。陈骁侧身躲过两把,第三把擦着他的左臂划过——又添了一道新伤。
“我在这!别走!”陈骁咆哮着,把莽应沙和越来越多的缅军拖在谷底。
山壁上,沈明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手在发抖——令旗差点脱手。
“不能等了。”他咬了咬牙,举旗挥下。
“开火!”
两侧山壁上的鸟铳手同时扣下扳机——
“砰!砰!砰!砰!”
密集的铅弹从山壁两侧倾泻而下,打在谷底的缅军身上——第一批齐射就撂倒了几十人。缅军阵脚大乱。
“炮!开炮!”沈明再次挥旗。
谷口的四门佛郎机炮和两门“护民炮”同时开火——
“轰!轰!轰!”
铅弹和碎石呼啸着飞入谷底,在密集的缅军队列中犁出一条条血沟。战象受惊发狂,掉头乱窜,踩死踩伤了大量自己的步兵。
“战象队!封住谷口!”沈明第三次挥旗。
十头暹罗战象从丛林中冲出——每头象背上的战楼里,两名南华鸟铳手向谷口的缅军射出密集的弹雨。战象用巨大的身躯堵住了谷口——进去的出不来,外面的进不去。
蛇谷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陷阱。
……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
莽应沙在乱军中被陈骁的斩马刀砍中了右肩——弯刀脱手,他从战象上摔下来,被踩断了一条腿。
他没有死——被陈骁活捉了。
“留他一命!”沈明的声音从山壁上传来,“活的比死的值钱!”
陈骁咬着牙,把斩马刀从莽应沙的肩膀上拔出来——血溅了他一脸。
他喘着粗气,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左臂的新伤还在流血,右臂的旧伤在隐隐作痛。
但他活着。
蛇谷一战,南华军以不足四千之众,歼灭缅军南路军四千余人,俘虏两千余人,缴获战象十五头、火绳枪三百余杆、弯刀长矛无数。缅军主帅莽应沙被生擒。
南华军阵亡一百七十三人,重伤二百余人。
比预想的伤亡更大——因为莽应沙提前发现了伏兵,陈骁不得不以身诱敌。
但——赢了。
……
当晚,中军帐内。
沈瑞看着战报,久久没有说话。
一百七十三人。
一百七十三条命。
他认识他们——每一个人都认识。
陈默坐在轮椅上,看着沈瑞的背影。
他在等——等沈瑞说“值不值”。
但沈瑞没有问。
因为他知道答案——值。
一百七十三条命,换来了南路军的覆灭、莽应沙的被擒、缅军三路合围的破局。
“子渊,”沈瑞的声音很轻,“南路军灭了,但北路和中路还在。莽应里的主力还在施甸和顺宁——那才是硬仗。”
“我知道。”陈默的声音比他更轻,“但我们不能继续北上了。”
沈瑞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兵力不够了。”陈默的眼神恢复了冷静,“一百七十三人阵亡,两百余人重伤——我们损失了将近四分之一的战力。继续北上,就是拿剩下的两千人去碰莽应里的六万主力——那不是打仗,是送死。”
“那怎么办?”
“用莽应沙。”陈默的嘴角微微一动,“他是莽应里的族弟——活着的莽应沙,比死了的值钱一百倍。我们不放他,也不杀他——我们把他‘借’给邓子龙。”
沈明在旁边听懂了。“让邓将军拿莽应沙去跟莽应里谈——用侄子换退兵?”
“不是谈——是逼。”陈默的眼神更冷了,“莽应沙在邓子龙手里,莽应里就不得不分心——他不知道我们会怎么处置他的族弟,也不知道邓子龙会拿莽应沙做什么。这种不确定性,比任何武器都可怕。”
他顿了顿。
“而且——我们要让莽应里知道,南华不是‘丧家之犬’,是‘过江龙’。四年前断他粮道,他以为是侥幸;今天吃掉他南路军,他就不敢再轻视我们了。”
沈瑞看着他,良久无言。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把莽应沙交给邓子龙——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邓将军替我们向朝廷传一句话——“沈瑞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南华在,国门在。’”
陈默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在沈瑞的眼中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忠君”,不是“报国”,而是一种更深、朴素的信念。
那信念和十年前在金塔寺时一样——
“让百姓活下去。”
沈瑞不再是“大明的巡抚”——但他依然是“守门的人”。
守的不是大明的门——是华夏的门。
“好。”陈默点头,“‘南华在,国门在。’我让沈明去办。”
沈瑞站起来,走出中军帐。
帐外,夜色沉沉。远处的蛇谷还在冒烟——那是焚烧尸体和辎重的烟,在月光下像一根灰色的柱子,直直地插向天空。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帐中。
“子渊,”他的声音很轻,“你说——我们还能打几仗?”
陈默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只要沈瑞还站着,南华就不会倒。
“回家吧。”陈默说,“打完了,回家。”
沈瑞点了点头。
他想起了出发前叠在箱子里的那件绯色官袍——上面的补丁叠着补丁,每一个都是一段记忆。
那些记忆,是他活着的理由。
也是他继续打下去的理由。
他在心里默默说——
“等我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