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敬神——但我敬人。”陈默的眼神微微一动,“你帮我们造枪,我敬你;你教我们炼铁,我敬你;你信你的上帝,那是你的事——但如果你想用上帝的名义来管我们的人,那就不行。”
阿尔瓦雷斯不再在街上布道了——但他保留了一间小教堂,每个周日独自在里面祈祷。
沈瑞偶尔会去那间小教堂——不是去听道,而是去找阿尔瓦雷斯学东西。
他学的是算学和格物。
阿尔瓦雷斯的算学比大明强得多——他会三角函数、几何测量、弹道计算——这些东西在大明的兵书里只有只言片语,但在阿尔瓦雷斯的脑子里,是一整套体系。
沈瑞学得很吃力——他已经五十多岁了,脑子不如年轻时灵光——但他学得很认真。每天晚上,他在油灯下抄写阿尔瓦雷斯的算学笔记,把葡萄牙文的公式翻译成汉文。
沈明也学——他学得比沈瑞更快。他甚至开始用阿尔瓦雷斯的弹道计算法,改进顾先生的火炮射击参数。
“这就是‘格物’。”沈瑞对沈明说,“西洋人把‘物’的规律找出来了,写成了公式,谁都能学、谁都能用。咱们的‘格物’,只停在‘理’上——讲了一堆大道理,却不肯弯下腰去量一量炮管有多粗、弹丸有多重。”
他指着阿尔瓦雷斯的笔记。
“这些公式,你要学。学了之后,教给更多的人。”
沈明点头。“我记住了。”
……
万历十三年秋,缅甸东吁王朝内部再次生变。
莽应里的暴政引发了各地诸侯的叛乱。缅甸古都阿瓦城被叛军围困。莽应里向各地的属国求援,其中自然也包括名义上归属缅甸的木邦和蛮莫。
思个土司又坐不住了。
他既怕莽应里赢了秋后算账,又怕莽应里输了连累自己。无奈之下,他把沈瑞和陈默请到自己的寨子里,摆了一桌酒席,试探地问道:
“沈大人,如今阿瓦危急,莽应里让咱们出兵。若是去了,咱们就得跟缅甸叛军打,损耗实力;若是不去,莽应里若是赢了,肯定饶不了咱们。这……该如何是好?”
沈瑞端着茶盏,轻轻吹去浮沫。
“思个土司,莽应里赢不了。”
“大人何出此言?”
“因为他失了民心,穷兵黩武。”沈瑞放下茶盏,“去年他打云南,号称十五万大军,结果粮道被断,不战自乱。如今国内叛乱四起——不是因为他不够强,是因为他太贪。贪的人,走不远。”
思个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咱们不出兵?”
“不出兵。”沈瑞的声音平稳,“但我们也不闲着。”
陈默在一旁接过话头,眼神锐利:“土司大人,我有个更好的主意。咱们不出兵阿瓦,但咱们可以借‘平叛’的名义,收复萨尔温江以西的那几个土司领地。你不是早就看上孟密的银矿了吗?”
“孟密?”思个眼睛瞬间直了,“那可是个好地方啊!但这……那不是造反吗?”
“这叫‘助剿’。”
沈明此时正好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伪造得天衣无缝的缅文文书。
“这是刚刚收到的‘密令’——”他微笑着把文书递给思个,“由于孟密土司意图勾结叛军,缅甸朝廷命我等予以讨伐。”
思个接过来一看——文书上的缅文写得工工整整,盖着莽应里的御印(那是南华军攻打孟密时缴获的仿制品),格式、用词、语气,与他在阿瓦见过的缅文诏书一模一样。
“妙啊!”思个拍案叫绝,“这文书……连我都分不出真假!”
“本来就不是假的——只是‘提前’了一步。”沈明的嘴角微微一动,“莽应里现在顾不上孟密,但他迟早要处理这个不听话的土司。我们只是替他‘提前处理’了。”
思个想了想,越想越觉得有理。
“妙!那……什么时候动手?”
“三天后。”陈默的声音干脆,“我点兵三千,你出一千傣兵——我们合兵攻孟密。打下之后,银矿归南华管理,给你两成红利。”
“两成?”思个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少了点吧?”
“不少。”沈瑞开口了,声音比陈默更温和,但同样不容商量,“两成红利是底线。但除了红利,你还有另一笔账——孟密在你的北面,以前那个土司不服你,时不时越境抢你的人。打下孟密之后,你的北面就没有威胁了。两成红利加一个安稳的北面——这买卖,你不亏。”
思个想了想,点头。“依沈大人的。”
……
三天后,南华军和思个的傣兵合兵北上,打着“奉旨助剿”的旗号,直扑孟密。
孟密土司是个顽固的老头,名叫思伦。他在孟密经营了三十年,山寨建在半山腰,三面悬崖,只有一条窄路可通。石墙厚达三尺,箭楼密布,自以为固若金汤。
他还嘲笑沈瑞是“丧家之犬”——这句话是射在箭上、从山寨里射出来的。
陈骁看了那支箭,冷笑一声。
“丧家之犬?看看谁的牙更硬。”
但他第一次进攻,失败了。
孟密的山寨确实难打——那条唯一的窄路只容三人并排通过,两边的箭楼居高临下,箭矢如雨。陈骁率军强攻了三次,都被打退,伤亡三十余人。
“硬攻不行。”陈默坐在山下的轮椅上,看着那座建在半山腰的山寨,眉头紧锁。
阿尔瓦雷斯在旁边,看着山寨的地形,忽然开口:
“陈先生,你们有没有试过把炮拉到对面的高地上?”
陈默转头看他。
“对面那座山——”阿尔瓦雷斯指着山寨对面的一座小山丘,“比孟密山寨高,距离大约两百步。如果把佛郎机炮架在那上面,居高临下轰击,箭楼就守不住了。”
陈默看了一眼那座山丘——确实比孟密山寨高出十几丈,而且坡度不陡,可以把炮拉上去。
“顾先生!”他喊道。
顾先生跑过来,看了看地形。
“六门炮,拉上去,需要多久?”
“半天。”阿尔瓦雷斯说,“路不好走,但可以砍树搭坡。”
“那就干。”陈默拍板。
半天后,六门佛郎机炮被拉上了对面的山丘。炮口对准了孟密山寨的箭楼和石墙。
顾先生亲自调校了炮位,用阿尔瓦雷斯的弹道计算法,算出了射程和仰角。
“开炮!”
随着陈骁的一声令下。
“轰!轰!轰!”
六门佛郎机炮同时开火,铅弹呼啸而出,砸在孟密山寨的石墙上——第一轮没有砸穿,但石墙出现了裂纹。
“再来!”
第二轮齐射——石墙崩开了一个缺口。
第三轮——箭楼被一发铅弹击中,整座箭楼从根部断裂,翻倒下来。
守军阵脚大乱。
“冲!”陈骁拔出斩马刀,带着南华军沿着窄路冲上去——这一次,没有箭雨了。
沈明带领改良鸟铳队在百步之外齐射,密集的弹雨压得守军抬不起头。
战斗持续了半天。
当陈骁的斩马刀架在孟密土司思伦的脖子上时,那个顽固的老头还在嘴硬——“你们这些丧家之犬……”
陈骁没有杀他。
“东翁说了——杀你不如用你。”他一刀背敲晕了思伦,让人押下去。
当天晚上,沈瑞进了孟密城。
他没有屠城,没有劫掠——他下令安抚百姓,开仓放粮,然后宣布在孟密设立“南华镇守府”,由方谦派人管理银矿,罗半城接管商路。
银矿收归南华管理,分给思个两成红利——这是约定。
但沈瑞做了另一件没有约定的事:他在孟密开办学堂——和景栋一样的南华书院,教汉字、算学、律法。
“为什么要办学堂?”思个不理解,“银矿就够了,何必费那个钱?”
“银矿会挖完。”沈瑞的声音平静,“但认字的人,永远有用。孟密的孩子长大之后,可以当账房、当工匠、当书吏——他们赚的银子,比矿里挖出来的更多。”
……
消息传到阿瓦,被困的莽应里气得吐血,却无力讨伐。
他只能默认了南华对孟密的占领,并咬牙封沈瑞为“孟密安抚使”,企图以此安抚。
缅文诏书送到景栋的时候,沈瑞正在签押房里批公文。
他看了一眼那封缅文诏书——上面的缅文他看不懂,但沈明给他翻译了。
“安抚使?”沈瑞把诏书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随手扔进火盆。
火焰把缅文诏书吞噬,在炉中卷曲成灰。
“我沈瑞不需要蛮夷的封号。”
他转过身,看向墙上那张越来越大的南华地图——景栋、孟密、蛮莫、暹罗商路……每一处标注都代表一个据点,一条线,一群人。
“但这孟密的银子,我收下了。”他的目光深邃,“有了这笔钱,咱们的学校、军械、商路,就都有了。”
陈默坐在他旁边,看着地图上新加的“孟密”标注——那两个字是沈明写的,笔迹比一年前更稳重了。
“东翁,”陈默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孟密只是开始。”
“我知道。”
“缅甸还在乱,莽应里撑不了多久。等他倒了——”
“等他倒了再说。”沈瑞打断他,“子渊,我们不急。根扎得越深,树长得越高。孟密的银矿够我们用三年——三年之内,把景栋和孟密的根基打牢。三年之后——”
他看着地图的北方——那是大明的方向。
“三年之后再说。”
陈默看着他,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沈瑞在想什么——辽东。赵士祯的信、“宿铁不断”四个字——那颗种子,在沈瑞心里,也在沈明心里。
但不是现在。
现在,南华的根才刚刚扎稳。
陈默驱动轮椅,走到窗前。
窗外,景栋的夜色正在降临。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铁炉的锤声依旧在响——叮、叮、叮——像一颗强健的心脏,在黑暗中有节奏地跳动。
他忽然想到了张敬修——那个在狱中悬梁自尽的温和男人。
“敬修兄,”他在心里说,“你看见了——南华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