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话的分量比第一条更重。
“正式承认”意味着南华不再是一群“流寇”或“逃犯”,而是一个被外国认可的“政治实体”——这等于在法理上与大明朝廷分庭抗礼。
素里瓦沉默了片刻。
“第三呢?”
“借道暹罗,购买佛郎机炮和精铁火药。”沈瑞的声音平静,“我知道葡萄牙人在大城府有商馆,他们卖佛郎机炮和火药——但只卖给有资质的买家。我需要暹罗的商引,以暹罗的名义替我们买。”
素里瓦看着他,眼神里的轻视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像“重新评估”一样的东西。
他原本以为,南华不过是一群被大明朝廷赶出来的流亡者。他们的首领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文官,军师是一个坐轮椅的瘸子,主将是一个独眼的莽夫——这种组合,充其量是一个大号的土司武装。
但沈瑞开出的条件,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不要金矿——放弃了眼前的暴利,换取长期的战略优势。
要土司治权——不是挖一把就走,而是要扎下根来。
要政权承认——这是在立“名分”。名分不正则言不顺,有了暹罗的承认,南华就不再是“贼”,而是一个有法理依据的政权。
要佛郎机炮——这是在着眼未来。金矿会挖完,玉石会采光,但火器技术是永远的价值。
这个老文官——比他想象的高明得多。
“沈大人,”素里瓦收起了笑容,语气变得郑重,“我需要请示大王。但我个人认为——大王会同意。”
他顿了顿。
“因为一个强大的南华,对暹罗有利。我们需要一个能挡住缅甸北方的盟友——而你们,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沈瑞点头。“那我们等你的消息。但不会太久——大军明日就要开拔。”
素里瓦愣了一下。“明日?”
“莽应里不会等我们。”沈瑞的声音低沉,“多等一天,云南就多死一批人。”
素里瓦看了他一眼——这个被朝廷通缉的“谋反逆党”,正在为了救那片赶走他的土地而匆忙出兵。
他没有评价。
他只是合十行礼,然后退出大殿。
……
素里瓦走后,衙署内只剩下了四个人——沈瑞、陈默、沈明、陈骁。
陈默的脸上没有轻松的表情。
“东翁,”他的声音低沉,“暹罗人靠不住。”
沈瑞看着他。“怎么讲?”
“他们要的是咱们当挡箭牌。莽应里的主力在云南,暹罗趁虚打马都八——这是捡便宜。但便宜捡完了呢?他们会帮我们守木邦、孟密、蛮莫吗?不会。这三个土司的地盘,要靠我们自己拿、自己守。暹罗只会在旁边看——看到我们赢了,他们来分蛋糕;看到我们输了,他们立刻跟莽应里求和。”
“我知道。”沈瑞的声音平静。
“那你还——”
“因为我们也没有更好的选择。”沈瑞看着他,“子渊,你说暹罗靠不住——对。但刀孟定靠得住吗?思个靠得住吗?阿门靠得住吗?这世上没有靠得住的盟友,只有靠得住的利益。暹罗需要我们挡住缅甸,我们需要暹罗的商引和承认——利益一致,就够了。至于以后——”
他停了一下。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陈默看着他,嘴角微微一动——不是笑,是一种“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务实了”的感慨。
“还有一件事。”陈默的声音更沉了,“东翁,您跟暹罗建交——这在大明朝廷眼里,就是叛国。通敌外国、自立政权——这是灭族的大罪。沈楫还在诏狱里——”
沈瑞的身体猛地一震。
像被一根看不见的针刺了一下。
沈楫。
他在诏狱里——断了三根指头的沈楫。
如果朝廷知道沈瑞跟暹罗建交、自立政权——沈楫的下场会怎样?
他不敢想。
但他必须想。
“沈楫……”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念一个很远很远的名字,“他替我挡了十年的刀。我没能救他。但现在——如果我不做这个选择,三千南华人的命就没了。”
他闭上眼。
“一个人的命,和三千人的命——我选三千人。”
他睁开眼,看着陈默。
“如果沈楫在天有灵——他会理解。”
陈默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沈楫会不会理解——但他知道,沈瑞做出这个选择的时候,心里的某一样东西,碎掉了。
那样东西叫“退路”。
从今以后,沈瑞再也不是“被迫出走”的大明巡抚了——他是一个主动选择与外国建交、自立政权的割据者。
退路断了。
只剩前面。
“传令。”沈瑞转过身,看着舆图上的萨尔温江流域,声音如铁。
“明日拂晓,兵发云南。不走大道——走罗半城踩出来的山间密道,绕过缅军的斥候。目标:萨尔温江上游的粮道渡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陈默。
“子渊,你不是说‘掐住粮道,不战自乱’吗?咱们就去掐莽应里的粮道。他十五万人要吃饭——断了粮,他就是一条离了水的蛇。”
陈默看着他,终于——
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不是阴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你终于不再需要我推着走了”的欣慰。
“好。”他的声音沙哑,“掐粮道。我给您指路。”
陈骁走上前一步,独眼在烛光中闪着冷光。
“东翁,这次我打头阵。”
沈瑞看着他——看着这个右臂里还嵌着矛尖的年轻人,看着那只握紧斩马刀的左手。
“好。但活着回来。”
陈骁咧嘴一笑。“那是自然。”
沈明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说话——但他在想。
暹罗的使节走了,但暹罗的隐患还在。素里瓦说的“大王会同意”,不等于“大王会守约”。暹罗如果拿了马都八就退兵,南华就要独自面对莽应里的怒火。
而且——佛郎机炮。
佛郎机炮是后膛装填的小型火炮,射速快但射程近,适合守城和近战,不适合野战对轰。如果莽应里回援的时候带了大量战象和步兵,佛郎机炮在野外未必管用。
他需要更多的东西。
不仅仅是佛郎机炮——还需要能造佛郎机炮的人。
赵士祯。
辽东。
那颗种子又在心里动了一下——像一棵在土壤下伸展的嫩芽,还没破土,但已经在往有光的方向钻。
不是现在。
但他记住了。
他走到沈瑞面前。
“爹,你们走。城交给我。”
沈瑞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儿——”
“我知道。”沈明点头,“城在人在。”
沈瑞的手在他肩上停了一下——比平时更重,也更久。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走出衙署。
身后,陈默的轮椅在土路上吱呀作响,陈骁的脚步声沉稳有力。
沈明站在衙署门口,看着三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他站了很久。
直到远处的城门打开,火把的光亮映出了出征队伍的轮廓——两千六百人,排成一条长长的蛇,沿着景栋北面的山路蜿蜒而去。
沈瑞骑在马上,没有回头。
陈默的轮椅被两个士兵抬着,走在队伍的中间。陈骁走在最前面,斩马刀横在马鞍前,独眼扫视着两侧的密林。
沈明看着那条蛇越走越远,越走越细,最终消失在丛林的黑暗中。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衙署。
城里有四百个士兵、两千多个百姓、一堆没处理完的公文、一座随时可能被刀孟定觊觎的城——
这些,都是他的了。
十八岁的中丞,独自守城。
他走到舆图前,看着地图上的景栋——那个小小的黑点,夹在萨尔温江和掸邦高原之间,四面是丛林,八方是未知。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短铳——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冷静下来。
“城在人在。”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坐下来,开始批公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