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5章 青词宰相的黄昏(2 / 2)刑名师爷手记首页

陈默点了点头。他把信收进袖子里,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东翁,这把扇子……”他从腰间抽出那把新折扇,打开,又合上,“旧的那把,扇骨断了,我留着了。以后也许用得上。”

沈瑞看着他的背影,没有接话。他知道陈默在说什么——旧扇子留着,是因为那是他活下来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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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饭吃到天擦黑。

院子里支了一张桌子,王雪卿把留了两个月的半坛老酒开了,给沈瑞和陈默各倒了一碗。沈楫坐在沈瑞旁边,正低头对付一块红烧肉,咬得满嘴油光。沈瑞看了一眼沈楫,又看了一眼坐在陈默旁边的陈骁——九岁的少年腰板挺得比去年更直了,坐在那里不怎么说话,但面前的碗吃得很干净,一粒米都没剩下。他吃饭的样子和他爹一模一样。

陈伊人坐在陈骁旁边,手里攥着一双筷子,拿筷子头在碗沿上戳来戳去,戳了半天没吃几口。陈骁看了她一眼,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吃。”

陈伊人看了看碗里多出来的菜,没有像以前那样偷偷拨回去。她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看着陈骁。看了一会儿,问:“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陈骁的筷子顿了一下。“等我学完了就回来。”

“学完要多久?”

“不知道。”

“那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带那个……那个海边的贝壳。”

陈骁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好。给你带一筐。”

陈伊人低着头,攥着筷子,又不说话了。过了片刻,她小声说:“那你走了,谁教我写字?”

“爹教你。”陈骁看了一眼陈默。陈默端着酒碗,没有看他们,但端着碗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陈伊人顺着陈骁的目光看了看陈默,又看了看碗里那筷子菜,终于开始认真吃饭了。吃了几口,她又抬起头,对着陈骁说:“哥,那你跟那个戚……戚什么的人,学完了一定要回来。”

“好。”

“拉钩。”

陈骁伸出小指。陈伊人的小指钩上去,两只手在桌子上方停了片刻,然后松开。

沈瑞端着酒碗,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转头看了沈楫一眼,沈楫已经吃完了碗里的饭,正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抱着肚子,打了个小小的嗝。沈瑞伸手在他脑袋上按了一下,沈楫没有躲,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去看自己的碗。

夜再深一些的时候,陈骁站起来,走到陈默旁边。“爹,我该回去收拾东西了。”

陈默放下酒碗,站起来。“走吧。”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沈瑞。“东翁,大同那边,我跟你去。”

“你的伤——”

“左臂缝了七针,半个月前就拆线了。”陈默说,“这盘棋是我陪你下的。我跟你去。”

他带着陈骁和陈伊人出了门。陈伊人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楫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那本《孙子兵法》的注本,边角更卷了。陈伊人朝他摆了摆手,沈楫没有摆手,只是看着他们走远,然后转身回了院子。

沈瑞站在桂花树下,看着那一大两小三个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太清谁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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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瑞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应声而开,干脆利落。劈到第四块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陈骁站在门口。九岁的少年背着一个包袱,包袱不大,打得很紧。他的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沈瑞不认识那把刀,是新配的。陈骁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沈叔叔。”他叫了一声。

沈瑞放下斧头。“你要走了?”

“嗯。今天就走。”陈骁说,“我爹让我来跟你说一声。”

沈瑞看着他。九岁。他想起自己九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江南老宅的书房里背《大明律》,背错了先生打手心。陈骁九岁就要背着包袱南下去浙江,从杂役做起,去学怎么在营里站着活。

他走到门口,蹲下来,平视着陈骁的眼睛:“骁儿,你爹让你去戚继光那里,你怕不怕?”

陈骁想了想:“怕。”他没有回避这个词,说得很坦然,“但怕也得去。”

沈瑞看着他腰间的短刀:“你爹给你配的?”

“嗯。他说去了那边,有把刀傍身。”

“会用吗?”

“会一点。我爹教过我。”陈骁把手按在刀柄上,停了一下,“沈叔叔,我爹说,你也快走了。说你要去大同。”

“嗯。”

“大同比浙江冷。”陈骁说,“你多穿点。”

沈瑞愣了一下。他想起陈骁小时候跟在陈默身后进进出出,不爱说话,总是站在角落里的样子。那时候他才六七岁,瘦瘦的,眼睛很大,看人的时候安安静静的。一转眼,已经会说“你多穿点”了。

“知道了。”他站起来,伸手在陈骁肩上按了一下,“去了浙江,好好学。别给你爹丢人。”

陈骁点头。“沈叔叔,那……我走了。”

“走吧。”

陈骁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沈叔叔,我爹说,等你从大同回来,那把旧扇子他给你看。”

“什么旧扇子?”

“他说你知道的。”陈骁说完,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回头。

沈瑞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背上的包袱在肩头一晃一晃的,腰间的短刀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他的步子很稳,每一脚都踩在实地上,他爹教过他——走路要踩实,踩实了才不会摔。

沈瑞站在院子里,桂花树光秃秃的,斧头还搁在木桩上。他蹲下来,把那四块劈好的柴码整齐,站起来,进屋去了。

灶台上粥还温着,王雪卿抱着沈明在喂米汤,沈楫正趴在桌沿上描字——描的不是《千字文》,是“陈”字。笔画歪歪扭扭的,但他描得很认真,描完一个抬头看了一眼沈瑞,又低头描下一个。

沈瑞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张纸。沈楫描了四个“陈”字,一个比一个歪。他伸手在沈楫头上按了一下:“楫儿,你写这个做什么?”

“骁哥昨天说,他走了以后没人教我写‘陈’字了。”沈楫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游走,“我就自己写。等他回来,我写给他看。”

沈瑞蹲下来,看着那张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他拿起笔,在“陈”字旁边写了一个“沈”字,笔画端正,收尾干净。

“你把这个也写上。等他回来,你告诉他,这两个字你都学会了。”

沈楫抬头看了他一眼。“那‘沈’字难不难?”

“不难。我教你。”

沈瑞把笔递到沈楫手里,握着他的小手,在纸上慢慢写了一个“沈”字。横、竖、撇、捺,一笔一画,不着急。窗外的光从纸缝里透进来,落在纸上,落在两个人的手背上。

王雪卿抱着沈明坐在炕沿上,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沈明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小嘴一张一合,然后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