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章 圣心难测(2 / 2)刑名师爷手记首页

“子渊,方士元要流放了。他是关键证人——他走了,杨继盛案就彻底断了。”

“流放不是死。”陈默说,“东翁,流放的人,路上会出什么事——取决于谁在盯着他。陆文会安排人护送。方士元活着到流放地,就是活着的证人。将来如果案子要重审,他是人证。”

“高大仁呢?他进了刑部大牢——”

“刑部大牢比北镇抚司的诏狱安全。诏狱归锦衣卫管,锦衣卫上面有严党的人。但刑部大牢归刑部管,刑部尚书不是严党的人——他是个老好人,谁都不得罪。高大仁在刑部大牢里,严党想灭口,就得过刑部那一关。”

沈瑞想了想,觉得有理。但他心里还是不踏实。“子渊,皇上说了‘不要碰不该碰的东西’。如果将来我查别的案子,查着查着又查到了万寿宫的账——怎么办?”

陈默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沈瑞。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和帽子上,他也没有拂。

“东翁,皇上说‘不要碰’,是说不要主动去碰。但如果案子送到你面前——比如工部的文移备案、比如某件积案里牵扯到的账目问题——那是你的职责。你依法办案,查到什么算什么。皇上不会因为一个少卿‘依法办案’而怪罪他。”

“但如果查到的线索指向严党——”

“那就停在‘线索’这一步。有了线索,不等于有了证据。有了证据,不等于能定案。东翁,你在苏州的时候学过一件事——有些案子,破了会死人。但也有些案子,不破也会死人。关键是——你什么时候破,怎么破。”

沈瑞看着陈默。雪花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薄薄的帘子。

“子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知道皇上的性格。”陈默转回身,继续往前走,“修道的人,最讲究‘无为而治’。皇上不是不想动严党,是觉得‘时候未到’。严党还有用——万寿宫还没修完,东南的倭患还没平,军费还要严党去筹。等这些事都办完了——”

“猪就不长肉了。”

“对。”陈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东翁,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杀猪。是把自己变成一根秤砣——秤砣虽小,压千斤。只要咱们还在这杆秤上,严党就不敢太放肆。等哪天皇上觉得猪够肥了——他自然会来提秤。”

沈瑞握紧了暖手炉。炉子已经不太热了,但他还是握着。

两人走出了西苑的范围,来到长安街上。街上车水马龙,卖炭的、挑水的、赶骡车的,和往常一样忙碌。没有人知道刚才在西苑的精舍里,皇帝和一个四品官说了什么。

“子渊,接下来呢?”

“接下来,做两件事。”陈默说,“第一件:把杨继盛的碎布——五块账目和‘莲座’——重新藏好。不能放在客栈,也不能放在大理寺。”

“放哪里?”

“杨应尾那里。他把东西藏了三年多,没人找到。让他继续藏。我们不拿在手里,就不怕被人搜到。”

“第二件呢?”

“第二件:回大理寺,好好办案。”陈默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东翁,皇上给了你金匾,也给了你一个信号——他需要你做清流。清流不是光说不练,是要办案、要审案、要让天下人看到大理寺还在做事。你手里的积案还有一半没清——继续清。每一桩案子都认真办,每一条线索都仔细查。”

“你是说——在积案里找?”

“不一定是积案。但东翁,京城的案子比地方上复杂十倍。今天送来的一桩田产纠纷,明天可能牵出一个官员的贪墨。后天送来的一桩人命案,大后天可能牵出一桩军饷亏空。你不用主动去找严党的麻烦——麻烦会自己找上门来。关键是,麻烦来了的时候,你接不接得住。”

沈瑞点了点头。他想起在苏州的时候,陈默说过类似的话——“有些事不是一个人能压住的。”现在到了京城,这句话的意思变了。不是“压不住”,是“不能压”。他是大理寺少卿,是皇帝赐了金匾的清流。他不能压案子,只能查。查到什么算什么。

“子渊,还有一件事。”沈瑞忽然想起了什么,“皇上召见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是不是还查到了别的东西?’他怎么知道我查到了别的东西?”

陈默的脚步顿了一下。“东翁,你在呈文里写了什么?”

“我只写了铅粉中毒、高大仁、方士元。没写万寿宫的账,没写‘莲座’,没写檀香味。”

“那你跟谁提过这些?”

“只跟你。还有陆文——我提过‘万寿宫的账’,但没说‘莲座’和檀香味。”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陆文。”

“你觉得是陆文告诉了皇上?”

“不一定。锦衣卫的密奏——陆文递给皇上的不只是你的杨继盛案呈文,他还附了自己的报告。他的报告里写了什么,你我不知道。”

沈瑞的心沉了一下。“子渊,你是说——陆文在密奏里把万寿宫的账告诉了皇上?”

“有可能。陆文不是咱们的人,他是锦衣卫的人。他的利益跟咱们不完全一致。他帮咱们查杨继盛案,是因为案子翻了对他有利。但‘万寿宫的账’——如果陆文把这个写进了密奏,皇上就会知道你手里有别的东西。而且,陆文这么做,也是在向皇上表功——‘臣不仅帮您查了杨继盛案,还发现工部有账目问题’。这样他在皇上面前的分量就更重了。”

“那皇上问我‘还查到了别的东西’——是在试探我?”

“是试探。也是警告。东翁,皇上说‘不要碰不该碰的东西’——这句话不只是说杨继盛案,是说万寿宫的账。他知道了,但他不想让你继续查。”

沈瑞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在冷空气中化成了一团白雾。

“子渊,陆文知道‘莲座’吗?”

“不知道。我没跟他说。但东翁——陆文是个聪明人。他可能不知道‘莲座’这两个字,但他可能猜到你手里有别的东西。”

“那他会不会也查?”

“会。但他查的方向跟咱们不一样。东翁,陆文是锦衣卫,他查东西走的是锦衣卫的渠道——档案、线人、审讯。咱们查东西走的是大理寺的渠道——案卷、证人、验尸。两条路,看到的风景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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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到了聚贤客栈门口。陈默收了伞,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雪。

“东翁,今天皇上召见你,至少说明一件事——他注意到你了。这把刀,他已经握在手里了。接下来,他会用你。用你去平衡严党,用你去敲打那些不听话的人。这是你的机会,也是你的危险。”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陈默推开门,进了客栈,“方士元的流放文书下来了。三日后启程,流放云南。陆文会安排两个锦衣卫沿途护送——名义上是押送,实际上是保护。东翁,你去送送他。他是证人,也是——”

“也是一条命。”沈瑞说,“一条为了活命说了实话的命。”

“对。东翁,送他的时候,有一句话你要跟他说——‘到了云南,好好活着。将来如果有人来找你,拿着大理寺的公函——那就是我的人。’”

沈瑞点了点头。

两人上了楼,回了房间。沈瑞脱了官服,换上便装,坐在炕上。暖手炉已经凉透了,他放在桌上,看着那块冰凉的铁疙瘩发了一会儿呆。

“子渊,皇上说了‘水至清则无鱼’。但我当知县的时候,有个老农跟我说过另一句话——‘水太浑了,鱼也活不了。’”

陈默正在桌上铺纸,闻言手停了一下。

“东翁,那老农说得对。”他提笔蘸墨,“水浑了鱼活不了——但水清了,鱼就藏不住了。东翁,你现在的差事,不是把水弄清,也不是把水弄浑。是——”

“是什么?”

“是让水别太浑,也别太清。让鱼以为水还是浑的,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泥沙沉下去。等水清了——鱼就跑不掉了。”

沈瑞看着他。陈默低头写字,烛光照着他的侧脸,轮廓比刚到京城时瘦了一些。他写字的姿势很稳,一笔一画,不快不慢。

“子渊,你在写什么?”

“给韩铮的信。”陈默头也没抬,“东翁,家眷还在苏州。严世蕃今天没动咱们,不代表他明天不会动。韩铮和林大牛那边,得加强防范。我让韩铮在别院周围设三道暗哨,任何人靠近——先报后查。”

“嫂夫人和周氏她们——”

“不知道京城的事。信里我不会提。只让韩铮加强戒备,就说是‘京城不太平,小心为上’。”

沈瑞点了点头。他不想让王氏和周氏担心。她们在苏州,有韩铮和林大牛护着,比在京城安全。

“子渊,还有一件事——杨继盛的厚葬。圣旨上写了‘厚葬’,但具体怎么葬、葬在哪里——还没定。杨应尾那边肯定在等。”

“杨继盛是朝臣,死后该葬在京郊的官员墓地。但他是‘罪臣’出身——虽然追赠了光禄寺少卿,但‘罪臣’的名分还没完全洗清。葬在哪里,要看礼部的意思。”

“礼部——”

“礼部侍郎是严党的人。”陈默放下笔,“他会拖。拖到风声过了,随便找块地把杨继盛埋了,了事。东翁,你要想让杨继盛葬得体面——得自己去办。”

“我?”

“你是大理寺少卿,杨继盛案是你办的。圣旨上写了‘厚葬’——‘厚’到什么程度,没有具体规定。你可以以‘大理寺少卿’的名义,给礼部行文,要求按照追赠的光禄寺少卿品级安排葬礼。礼部如果驳——你就拿圣旨压。”

沈瑞想了想,点了点头。“好。明天我给礼部行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