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章 义庄鬼火与断骨冤魂(2 / 2)刑名师爷手记首页

“在苏州的时候,我就学过了。”沈瑞说,“李公公当年也是先让别人来谈,谈不拢才动手。京城的套路,应该也差不多。”

他说完,忽然想起了什么。“孙评事,陈默——我的幕宾,今天没来衙门。你有没有看到他?”

“没看到。一大早就不在大理寺。”

沈瑞点了点头。陈默不在,说明他在外面办事。他不在的时候,沈瑞反而更警觉,因为那意味着陈默觉得有需要盯的东西。

下午申时,呈文递上去两个多时辰了,还是没有回音。沈瑞开始翻看左寺的其他案卷,假装在办公。但他翻了几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快到酉时,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来的不是高大仁,是一个沈瑞没见过的人。四十来岁,穿着青色直裰,面目清秀,举止从容。他进门后拱了拱手,笑容温和。

“沈大人,在下韩忠,大理寺司务厅的。高大人让在下来请沈大人过去坐坐。”

“坐坐”——不是“升堂”,不是“传唤”,是“坐坐”。这意味着高大仁不想走正式程序,想私下谈。

沈瑞合上案卷,站起来。“高大人现在有空了?”

“高大人一直在等沈大人。”韩忠笑着说,“请。”

沈瑞跟着韩忠穿过院子,来到正卿公堂后面的一间花厅。花厅不大,但布置得雅致——墙上挂着山水画,条案上摆着一盆水仙,炭盆烧得旺,屋里暖融融的。高大仁坐在花厅正中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他今天换了一身家常的鹤氅,没穿公服,看起来像个闲居的老先生。

“沈大人,坐。”高大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笑容和早上一样和气,“来人,给沈大人上茶。”

沈瑞坐下。茶端上来,是龙井,不错。但沈瑞没喝。

“高大人找下官——”

“不急,不急。”高大仁摆了摆手,“沈大人今天辛苦了。大冷天跑了一趟城南,验了尸,写了呈文。年轻就是有干劲啊。”

他知道了。沈瑞没有表现出惊讶。呈文递上去两个多时辰,足够消息传遍大理寺了。

“高大人看过了?”

“看过了。”高大仁放下茶盏,语气还是那么慢悠悠的,“沈大人,你这份呈文,写得不错。赵全是刑部的老仵作,手艺是好的。他验的那些东西——齿龈蓝斑、银针验毒、指甲铅反应——老夫都看明白了。”他停了一下,笑容没变。“但沈大人,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赵全已经退职了,他不是大理寺的仵作。按规矩,大理寺的复验,应当由本寺仵作执行。赵全的格目——”

“赵老伯是孙评事请来的辅助人手,不是正式仵作。”沈瑞接过话头,“但格目的格式、验尸的流程,都是按照《洗冤集录》的规制来的。如果高大人觉得赵老伯的格目不够,可以命本寺仵作何九再验一遍。下官没有意见。”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你高大仁要质疑赵全的资格,那就让何九来验。但何九验出来的,敢和赵全不一样吗?如果不一样,两份格目摆在一起,谁真谁假,一目了然。

高大仁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沈大人,你误会了。老夫不是要质疑赵全的格目。老夫只是——”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关心你。”

“关心?”

“沈大人,你是外地来的,初到京城,不了解这里的水深。杨继盛的案子——不是一桩普通的刑案。他在狱中死了,顺天府验了,定了‘暴病’。这个结论,不是顺天府自己定的。”他放下茶盏,看着沈瑞的眼睛。“是上面定了的。”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炭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灭了。

“上面?”沈瑞问,“哪一层上面?”

高大仁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积雪。“沈大人,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

“二十四岁。好年纪。”高大仁背对着他,声音慢得像在自言自语,“老夫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翰林院抄书。二十四岁就做到大理寺左寺丞,你已经很了不起了。这京城里,多少人熬到头发白了,还摸不到六品的门槛。”

他转过身,笑容里多了一丝真诚——或者说,多了一丝真实的恳切。“沈大人,老夫把杨继盛的案子给你,不是要害你。老夫是想给你一个机会——走个过场,签个字,让这件事平平稳稳地过去。然后你该审案审案,该升官升官。你的前途,不应该折在一桩死案上。”

沈瑞看着他。高大仁的话说得诚恳,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长辈的关切。但沈瑞在苏州见过李公公——李公公在求他放一马的时候,也是这副语气。

“高大人的一番好意,下官心领了。”沈瑞站起来,“但赵老伯验出的东西,白纸黑字写在格目上。下官身为左寺丞,职责是复核刑狱。验出了问题,就得上报。否则——”他停了一下。“否则下官对不起这个位子,也对不起杨大人在天之灵。”

高大仁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看着沈瑞,沉默了很久。

“沈大人,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好。”高大仁坐回太师椅上,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他的表情恢复了那副弥勒佛的模样,但眼神变了——和气散去,露出下面压着的东西。“那呈文,老夫压三天。三天之内,你若改了主意,随时来找老夫。三天之后——”

他没有说三天之后会怎样。

“沈大人,回去吧。天冷,路上小心。”

沈瑞行了个礼,出了花厅。韩忠把他送到院子中间,笑了笑:“沈大人慢走。”沈瑞没有理他,快步穿过院子,回到左寺签押房。

孙启明还在等他,一看到他的脸色,就明白了。“没谈拢?”

“他压了呈文,给我三天。”

孙启明的脸色变了:“三天——他在等上面的消息。”

“对。”沈瑞坐下来,倒了杯凉水灌下去,“三天之内,一定会有人来。不一定是高大仁的人,也不一定是严党的人。可能是——”

门被推开了。陈默站在门口,鹤氅上落着雪,脸冻得有些红,但眼神很亮。

“东翁,我查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陈默进来,关上门,走到桌前。“杨继盛在狱中三年多,负责他饮食和汤药的狱医,姓方,叫方士元。这个人,半年前从诏狱调走了。调去了哪里——南镇抚司。”

“南镇抚司?”沈瑞皱眉,“陆文是北镇抚司的。南北镇抚司不是一路?”

“不是一路。”陈默坐下来,倒了杯热茶暖手,“北镇抚司管诏狱,南镇抚司管本卫刑名和日常事务。两边面和心不和。方士元从北镇抚司的诏狱调到南镇抚司——这个调动,不是正常轮换。是有人把他‘保护’起来了。”

“保护?”

“杨继盛死在诏狱里,诏狱归北镇抚司管。但负责他汤药的狱医,在死前半年被调走了。这说明什么?”

沈瑞想了想:“说明有人提前知道杨继盛会死,把经手人转移了。”

“对。方士元是关键证人。他知道汤药里加了什么、是谁让加的。但他现在在南镇抚司——陆文的手够不到那里。”陈默喝了口茶,“东翁,高大仁给你三天。这三天里,我们要做一件事——找到方士元。”

“在南镇抚司的地盘上找人?”

“不。方士元调去了南镇抚司,但他不住在南镇抚司。他住在城里——我查到了,在东城泡子河边上,一条叫‘方家巷’的小巷子里。”

沈瑞看着他。“子渊,你今天一整天——”

“泡子河那边的邻居说,方士元最近不太出门。据说病了,在家养着。”陈默放下茶碗,“东翁,明天我去见他。”

“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方士元是证人,不是凶手。他怕的不是我们,是把他‘保护’起来的人。如果我们能让他相信,跟他说实话比不说实话更安全——他会开口的。”陈默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这是陆大人昨晚给的。他说,狱中的记录归锦衣卫管,但方士元的名字,是他从诏狱的旧档里翻出来的。”

沈瑞看着那张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方士元”。陆文的字。

“陆文给的?”

“对。他不能直接帮我们查,但他可以把名字递出来。”陈默把纸条收回去,“东翁,陆文也在等。等我们查出来。”

沈瑞想了想,点了点头。“但子渊,小心。高大仁压了呈文,这三天里,他一定会派人盯着咱们。”

“我知道。”陈默站起来,拍了拍鹤氅上的雪,“东翁,你今晚就在签押房里待着,哪儿也别去。把赵老伯的验尸格目再誊抄一份,藏好。明天我去见方士元,不管成不成,晚上回来给你消息。”

“好。”

陈默推门出去了。雪又下起来了,院子里白茫茫一片。他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像是从未来过。

沈瑞坐在签押房里,点了灯,把验尸格目重新铺开。赵老头的字写得工整——“面色铁青”“唇黑龈蓝”“银针验毒,黑而不褪”“指甲铅反应”。每一行都是事实,每一个字都有佐证。但沈瑞知道,在京城,事实不一定有用。有用的,是拿着事实的人手里有多大的权力。

他把格目誊抄完毕,把原件和誊抄本分别收好——一份放在签押房的抽屉里,一份带在身上。然后他吹了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雪簌簌地下着。他睁开眼,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是昨天傍晚孙启明转交的一封信。信是苏州来的,韩铮的字迹,用暗语写的。信的末尾附了一行小字:“陈师爷家周夫人嘱:天寒加衣,勿废食。另,骁儿近日学写字,已能写‘爹’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