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骁睡了？”陈默问。

“睡了。王姐姐抱沈楫过来玩了一下午，两个孩子都累了，沾床就着。”

陈默把最后一张纸烧完，拍了拍手上的灰。周静好把汤碗推过来，他端起来喝了。黄精的味道有点苦，红枣的甜压不住，但喝完之后喉咙里有一股暖意。

“明天我要去一趟城西。”陈默放下碗，“刘三那边有个事要交代。”

“嗯。”

“后天可能要去趟湖州。”

“嗯。”

“你——”陈默看了她一眼，“你不问我去干什么？”

周静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你该说的时候会说。不该说的时候，我问了也是白问。”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湖州那边有个姓胡的，当年经手过一笔粮。赵青山查到他在湖州，我去看看这个人还能不能用。”

周静好抬起头看着他。“危险吗？”

“不危险。就是去看看。”

“那你去。”她站起来收碗，“去之前把药带上。温老说隔三差五喝一副，你别断了。”

陈默看着她端着碗走出去，门帘晃了两下，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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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五，陈默从湖州回来。

他去了三天。姓胡的书办已经不做书办了，在湖州城南开了个杂货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陈默去他铺子里买了一包烟叶，闲扯了几句，问他愿不愿意回长兴帮赵青山管账。姓胡的愣了半天，最后说“让我想想”。

陈默没有逼他，留了地址，回了长兴。

回到县衙时天已经黑了。他先去签押房把从湖州带回来的几样东西收好——一封姓胡的写的当年经手情况说明，一份湖州那边几个商号的往来记录，还有一张从姓胡的铺子里顺手买的烟叶纸，上面印着湖州“周记”的戳记。

周记。他记下了，但没有往下查。时间不够了。

回到自己院子时，陈骁已经睡了。周静好坐在廊下缝衣裳，身边放着一盏油灯。她看见陈默回来，放下针线站起来。

“吃了没？”

“路上吃了。”

“那进屋吧。外面冷。”

陈默跟着她进了屋。灯下，他看见桌上摆着几只药包，每一包上都用细笔写了日期和用量——“腊月初一，水煎，饭后”“腊月初四，加陈皮一钱”“腊月初八，隔日一次”。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他拿起一包看了看。“你写的？”

“嗯。温老说怕你记不住，让我写上。”

陈默把药包放回桌上，在椅子上坐下。周静好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手边。“湖州那边顺利吗？”

“还行。那个人在犹豫，但应该会来。”

“那就好。”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周静好伸手把灯芯拨了拨，火苗又稳了。

“静好。”

“嗯？”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我早点回来，咱们包饺子。”

周静好看了他一眼。“你还会包饺子？”

“不会。但可以学。”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行。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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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长兴县放了鞭炮，零零星星的，不像除夕那么热闹。陈默果然早早回来了，在厨房里跟周静好学包饺子。他包的饺子歪歪扭扭，有几个还露了馅，被周静好一个个挑出来重新捏上。

“你这手艺，”周静好捏着饺子边，头也不抬，“比扎针还难。”

“那我还是扎针吧。”

“扎针也用不着你。”

陈骁蹲在灶台边看热闹，手里拿着一小块面团捏来捏去，捏出个四不像的东西，举起来问周静好：“娘，像不像爹？”

周静好看了看那团面——扁扁的，一头大一头小，上面还戳了两个洞。“像。像你爹包的饺子。”

陈骁高兴地把面团放到案板上，跟陈默包的饺子排在一起。周静好看了那排饺子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陈骁捏的那个小面团单独放在一边，撒了点面粉盖好。

那天晚上吃饺子的时候，陈默吃了两碗——一碗是他自己包的，一碗是周静好包的。他自己包的那碗，皮厚馅少，有几个还破了。周静好包的那碗，皮薄馅大，一个个圆鼓鼓的。

陈默吃完，放下筷子。“明年还包。”

“你还包？”

“我包。你教。”

周静好看了他一眼。“行。但你得先把那排歪饺子吃完。”

陈骁在旁边笑了，手里还攥着一小块面团，举着喊：“我也包！我也包！”

窗外的鞭炮声又响了几声，远处有人在放烟花，暗红色的光在夜空里炸开，落下来，又暗下去。陈默坐在灯下，面前是一只空碗和半碟醋。周静好收拾着碗筷，陈骁趴在她腿上打瞌睡。他看了一会儿，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含在嘴里。

酸甜在舌尖化开。窗外的爆竹声渐渐稀了。远处传来更鼓，敲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