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半块藏在李承泽那枚扳指中。”
话音落下,廊下静得出奇,檐角铁马被风吹得撞出一记脆响。
天将亮未亮,雾气浮在墙头,几盏熬过整夜的残灯挂于檐下,光晕将青砖映成土黄。
姜岁宁盯着褚君珩手里的半块令牌,脑中翻出这三年的琐碎。
李承泽那枚扳指,她见得太多,替他擦拭过,收进匣中过,也在他醉倒后摘下过。
那时只当玉面值钱,并未细看内圈那点杂色。
如今玄字落进眼底,扳指内圈的暗纹便有了出处。
褚君珩收拢令牌,扶着廊柱站直身子。
这回他未借旁人的力。
脊背挺得极直,只是面色熬得发白,唇边无半分血色。
侧过脸,他望着姜岁宁,隔了片刻才张口。
“随我回府,有些事不能再瞒你。”
姜岁宁没有接话。
她紧盯着他。
这是他头一回松口,承认有话需向她挑明。
回府途中,马车碾过石板路,车厢一颠一颠。
褚君珩靠着车壁闭目养神,一言不发。
姜岁宁也未催促。
越是咬着命门的事,越逼不得。
他想说,自然会说。
马车驶入王府,未去正院,直奔东屋。
那只从旧庄地窖挖出的铁箱便锁在此处。
张伯守在门边,见世子带着夫人过来,脚下迟疑了一瞬,随即便侧身让路,替他们合拢房门。
屋内唯余两人。
褚君珩从怀兜摸出一枚小铜钥匙,捅进锁孔。
锁簧发哑。
箱盖掀起,不见金银,只有一摞发黄的账册,几卷火漆信,外加一件旧布包着的物件。
“你先前只见着箱子,未见过箱中之物。”
他取出那摞账册,指腹在封皮上停了停。
“这只箱子是先父承安王在世时,替旧部收着的东西。”
姜岁宁立在箱前,双手未抬。
连日猜疑落到实处,她胸口发沉。
牵扯王府旧案,稍错一步便要填进性命。
褚君珩翻开最厚一本,指至中间。
“这是名录,记着二十年前被朝廷抹去的一批人。”
“他们曾替先帝押送军粮,走一条暗道,后来路断,那支队伍一夜之间失去踪迹。”
姜岁宁低头看去。
密密麻麻的姓名挤在纸上,多旁画着墨圈。
“画圈的人已经没命。”
他抬眼看她。
“这一本,九成都画了圈。”
屋里只余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她伸手触了触脆纸边缘,出声询问:“那条粮道经过哪处?”
褚君珩从箱底摸出一卷舆图,在桌面铺开。
墨线自北境起笔,绕过数城,穿山过道,直拖至京郊。
顺着线看下去,姜岁宁视线下滑,落于京郊墨点时,指尖定在图上。
那个位置正是她买下的旧庄。
“这根本不可能。”
她嗓音变了调。
“庄子是我托牙行寻来的,地段普通,屋舍破落,怎么会落在粮道上?”
“铁箱才埋在你庄子地窖里。”
他指着图上墨点。
“二十年前此处是中转地,押粮队出事后,有人将紧要物件藏进废庄底下,一藏便是二十年。”
姜岁宁扶住桌沿,指肚压着木纹。
本只花八百两买座旧庄,她想修屋舍,开作坊,靠手艺做点安稳营生。
谁能想到底下压着一桩陈年旧案。
玄字营令牌,失踪的兵,断掉的粮道,还有这个整日躺在藤椅上装病的夫君。
从挖出铁箱起,这根线便将她缠得密不透风。
抬头她反问:“那些夜翻墙的人,酒楼前冒充税吏的人,还有死在酒楼的账房,全是冲着箱子来的?”
“没错。”
他未避视线。
“他们不知箱子已入王府,只当仍埋在庄子下头,便死盯着庄子,也盯着你,想从你的动静里探听箱子还在不在。”
姜岁宁长久未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