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0章 散修小队(1 / 1)百骨归尘首页

天光刚亮,山坳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边缘被晨曦般的光线镶出一道浅淡的金边。

老关的队伍起了个大早,收拾东西准备继续赶路。他们在岔路口停了下来——一条路继续往北进山,另一条路向东拐,沿着山脚绕向一片地势较低的开阔地带。老关指着东边那条路对沈楠说:“我们往东走。听说那边的镇子还能安顿人。”他又指了指北面那条路,“北边翻过那座山,再走两三天就是北三镇的地界了,你自己看着办。”

沈楠朝老关弯了弯腰。石头凑过来扯了扯他的袖子,仰着脸说:“哑巴哥,你真不跟我们一起走啊?”沈楠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松开手,转身朝北面那条山路走去。他走出去大约百步的时候听到石头在后面喊了一声什么,声音在山谷里被风吹散了,听不太清,大概是在说“路上小心”之类的话。他没有回头,只是抬了抬手。

山里的路比荒原难走得多。路面忽宽忽窄,宽的时候能容两三人并行,窄的地方只够一人侧身通过,脚下的碎石随时可能松动滑落。沈楠走得比前几天慢了一些,但每一步都踩得稳,脚掌先试探石面的承重,再慢慢把重心移上去。他摸到一些窍门了——走山路的时候膝盖要稍微弯一些,落地的时候脚跟先着地,这样遇到碎石松动的时候膝盖可以及时缓冲,不会因为地面打滑而摔倒。

他一路走一路留意路边的痕迹。这条路上确实有不少人走过的痕迹——新的脚印叠着旧的脚印,车辙印深一道浅一道,路边偶尔能看见用石头垒成的简陋标记,有的堆成锥形,有的排成一条直线,像是某种路标系统。他在一处三岔路口停下来,路口中间立着一块半截埋在土里的石碑,碑面上刻着几个字,风吹雨淋之后已经模糊了大半,只勉强认出其中两个字:“北”“镇”。

北三镇的方向。他确认了前进方向没有偏,继续走。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之后,他在一段相对平缓的山路上听到了前面不远处传来的人声。不是一个,是好几个,有男有女,说话的声音不小,语速快,带着一种跟老关他们完全不同的调子——更随意,更散漫,偶尔夹杂着笑声和互相打趣的斗嘴。沈楠放慢脚步,转过一道山壁拐角之后看到了那些人。

五个人,三男两女,正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歇脚。他们的穿着跟普通赶路人不一样——身上的衣服虽然也是粗布,但肩部和肘部有额外加厚的补层,腰间的武器不是柴刀或短刃,而是制式更规整的兵器,有的是窄刃长刀,有的是铁尺,有一个年轻人的背上还挎着一柄缠着黑布条的长条状物。他们的包袱不大,但叠得很紧,每个人的鞋底都磨得厉害,像是走惯了山路的人。

沈楠走近的时候他们正在分吃什么东西。一个声音先响了起来,带着笑意:“哟,来人了。”说话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身形偏瘦,颧骨高耸,眼角有一道细细的疤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总是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狡黠感。他嘴里嚼着东西,打量沈楠的目光不算恶意,但那打量很专业——先看手,再看腰,然后看肩膀的松紧程度。沈楠知道这是有经验的人看陌生人的套路,他没有躲闪,也没有迎上,就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掌心朝里。

那个领头的——坐在一块更高一些的石头上的中年人——看起来四十出头,肩膀宽阔,鼻梁挺直,两条眉毛中间有一道竖纹,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他看了沈楠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你一个人?”沈楠点头。中年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从南边来的?”沈楠又点头。

一个年轻些的男人——大约二十出头,比沈楠大不了多少,圆脸,两颊晒得黑红,一双眼睛圆溜溜地转着,手里正攥着半块干饼啃,腮帮子鼓了一边,说话的时候含混不清:“哑巴?那你怎么活到现在的?”旁边一个短发的年轻女人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吃你的饼,少说两句。”她转头看了沈楠一眼,那一眼比刚才那几个人都温和。

沈楠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泥地上写了一行字:“我是哑巴,想跟你们走一段,干杂活换饭。”他写得很慢,笔画生涩,但那几个字还是清晰的。蹲着的人凑过来看了一眼,抬头和领头的那个交换了一个目光。

领头的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个字:“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屑,朝另外四个人扬了扬下巴:“出发了。”然后他看了沈楠一眼:“你跟在后面,不用干别的,看着走就行,别掉队。”那年轻男人啃着饼走过来,拍了拍沈楠的肩说:“我叫元九,你叫我小元就行。”又朝另外几个方向努了努嘴:“那个脸臭的是杜老三,他话少;长头发的是秀姐,你别惹她;那个黑脸的叫老袁,他最大,说了算。”

沈楠记下了这几个名字。老袁走在最前面,步速不快但恒定;秀姐走在中间偏前的位置,肩上挎着一张短弓,弓臂用油布缠裹着;杜老三走在队伍侧面,背着一柄长条状的武器,黑布条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是什么;元九走在沈楠前面,边走边回头说话,嘴闲不住。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之后,沈楠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些信息。老袁走在前面开路,遇到岔路口的时候会停下来判断方向,然后继续走。秀姐偶尔跟他说几句话,声音很低,说的都是跟路线有关的内容:“前面那道山梁翻过去就是苍狼岭的地界了,听说最近那边不太平。”“那就绕,绕得过去就绕,绕不过去就过。”“嗯。”

元九回头冲沈楠喊了一句:“哑巴哥,你在南边干啥活计的?”沈楠没有回答,只是朝他摆了摆手。元九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接了下去:“我们这趟是去北三镇接一个活。有人出钱,让我们护一批东西从北三镇送到更北面的一个据点去。一路上不太平,但给的价高。”秀姐在前面头也不回地斥了一句:“元九,你跟外人说这些干什么?”元九缩了缩脖子,冲沈楠挤了一下眼睛,不说话了。

沈楠在心里把这些信息归拢了。散修小队。他们接的是有偿的护送任务,长期在野外活动,对这条路线的地形和危险点了如指掌。他们愿意带上他,不是因为缺人手干活,是因为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不会惹麻烦。他走在那支队伍的最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既不靠近到碍事,也不落后到掉队。

他的脚步声在碎石上落得很稳,比一个普通人该有的脚步声更稳一些。他身上的粗布短衫被山风吹动,衣摆在身后微微晃动。那支队伍在他前面走着,五个人呈现出疏密有致的队形,彼此之间保持着随时能呼应支援的距离。沈楠跟在后面,看着他们的队形,把这种走位方式记了下来。他数着他们转弯时老袁和秀姐交换的暗号手势——一种用特定的手指弯曲方式传递的信息。

他在心里默默记着那些手势的样式。他没有问。但他在队伍后面走着的时候,呼吸比之前更匀了一些。他不知道那些人会带他走多远,但至少今天的路有人一起走了。风吹过山谷,带起一阵干燥的尘埃,在他身后拖成一道淡淡的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