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数是在第三十九天的早晨来的。
那天沈楠照常去井台挑水。巷口的雾还没散透,灰蒙蒙的水汽贴着地面浮着,把远处的人和物都裹成模糊的轮廓。他弯腰把水桶沉进井里的时候,听见巷口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被雾气裹着传过来像是隔了一层棉布,但里面的几个词像钩子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
他的手在井绳上停住了。水桶沉到水面发出一声闷响,他握着井绳没有往上提,保持着那个弯腰的姿势,侧着头,把耳朵朝向巷口的方向。雾太厚了,看不清巷口是谁在说话,但那个声音的轮廓像是陌生人的。
沈楠慢慢把水桶提上来,搁在井台上,没有急着挑走。他蹲在井台边,借着井台的遮挡往巷口方向看了一眼。雾气在巷口处稀薄了一些,他看见两个穿深灰色短褐的男人背对着他站着。他们的衣服面料跟本地人穿的粗布不同,更厚实,肩部和肘部有磨得发亮的暗痕——那是长时间穿皮甲留下的压痕。其中一个人手里攥着一卷什么东西,展开了一点,又在雾气里合上了。
沈楠挑起水桶往回走了。步速正常,没有跑,没有回头。他把水倒进水缸里,然后蹲在灶台边把火生起来,跟往常一样淘米下锅。但他生火的手比平时更稳,他逼自己的手不要抖。
老陈来了之后跟往常一样系上围裙拿起刀开始切菜。他切了大约半刻钟,忽然停了一下,问了一句:你今天脸色不太对。
沈楠摇了摇头,继续蹲在墙角剥蒜。但他的呼吸比平时浅,胸腔的起伏被压得很平,像是刻意不让对方看到。老陈没有再追问,但他在灶台边做菜的时候比平时多看了沈楠几眼。
中午的时候,光头去巷口买酒回来,脸色不太好看。他把酒坛放在案板上,蹲在灶台边低声说了一句:巷口贴了新的告示。画像换了一版,比上次画得清楚多了。
沈楠的手指在蒜瓣上停了一下。老陈的手也停了一下。但他只是把那根切了一半的葱放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了一句:我去看看。然后走出了厨房。
沈楠蹲在原地没有动。他听见老陈的脚步声穿过天井,在巷口处停住了。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老陈的脚步声重新响起来,走回了厨房。他进门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走到灶台边,把那根切了一半的葱拿起来继续切。但他落刀的位置跟之前的切口差了半寸,沈楠注意到了。
新画像。老陈说。
沈楠抬起头。老陈没有看他,刀落下去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刃口切入葱白的时候带着轻微的阻力,葱汁从断面渗出来洇在案板上:画得比上一版像。头发,脸型,连你身上那件旧褂子都画上去了。
他没有往下说。但沈楠听懂了——大秦的追查网正在收缩。之前的老画像在边界村和黑石城之间的区域流传,密探靠那些画像在各处搜捕像的人。但现在画像更新了,更精准了,说明有人见过更接近他现在样貌的目击者,或者有人根据上次追捕的反馈修正了画像。不管是哪一种可能,都意味着密探的脚已经踩到了黑石城的街道上。
当天下午,沈楠注意到巷口卖烤饼的那个摊贩换了一个不认识的人。以前那个胖乎乎的哑巴女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瘦长脸,不爱说话,有人买饼的时候也不多收钱,但目光一直往巷子深处打量。沈楠从厨房门口往外看了几眼,注意到这个男人蹲在摊子后面的时候,视线总是朝着老陈厨房的方向。
傍晚收工之后老陈没有走。他坐在厨房门槛上,把烟杆点上了,抽了一锅。沈楠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根草茎,在门槛边沿无意识地划拉着。厨房里很安静,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余烬在铁皮下面发着暗红色的光,把两个人的轮廓勾出浅浅的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