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楠在北岸的野路上走了两天。
北边的路比南边更难走。路面上覆着一层细碎的砂石,踩上去打滑,走快了容易摔。两侧的植被跟南边完全不同——灌木更矮更密,叶片小而厚实,表面覆着一层蜡质的白霜,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空气里沙尘的味道越来越重,鼻子里吸进去的每一口都带着干燥的土腥气。
这两天里他没有遇到任何人。整条野路上就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歪歪扭扭地往北延伸。
天光亮到第三个轮回的时候,他翻过了一道平缓的土梁,站在梁顶往北面望去,整个人停住了。
视野尽头,地平线上铺开了一片暗沉的灰黑色轮廓。那是一片建筑——密密麻麻的屋顶从地面涌起,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像一群蹲伏的巨兽。最高的几座塔楼在灰绿色的天光下显出清晰的剪影,塔顶似乎插着旗幡,但距离太远看不清颜色。烟囱从那些屋顶之间伸出来,正往外吐着灰白色的烟,几条烟气拧在一起升上去,被风吹散了融进天空里。再往远处看,北面还有连绵的山影,沉甸甸地压在天际线上,黑黢黢的,像一道巨兽的脊背。
黑石城。
沈楠站在土梁顶上看了很久,风从北面灌过来吹得他衣摆猎猎翻卷。这个城比他想象的大,比他想象的暗。从边界村的小土屋一路走到这里,每一步都是踩在泥泞里的脚印,但他终于走到了。他攥了攥腰间那把短刃的柄,刃柄冰凉硌手,但握着的触感让他心里稳了一稳。然后他迈开步子朝那片灰黑色的轮廓走去。
走近了之后才发现,黑石城的外围并没有城墙。
取而代之的是一圈参差不齐的矮石墙,高不过一人,有些段落已经塌了半截,碎石散落在墙脚无人收拾。石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竖着一根木杆,杆子上挑着油灯,里面烧着什么东西,发出昏黄浑浊的光。灯芯烧出来的烟是黑的,一缕一缕地往上蹿,被风扯散了。
沈楠沿着一条被人踩得发亮的土路走进了城区的边缘。路两边的房子低矮破旧,有些用石头垒的,有些是土坯的,有几家连屋顶都没有,只剩下四堵墙框着空空的四方形。路边蹲着几个人,瘦得像干柴,朝他看了一眼又移开了目光。他们都穿着灰扑扑的衣裳,或蹲或坐地靠着墙根,表情麻木而疲惫,像早已习惯了这种状态的日常。
越往里走,人烟越密集。路面从土路变成了碎石路,然后变成了石板路——石板被踩得又滑又亮,缝隙里嵌着黑乎乎的积垢。两旁的房屋也高了起来,两层三层都有,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彼此之间只留一条窄巷容一人通过。有些铺面开着门,门口挂着各种招牌和布幡,有人声从里面传出来,混着锅碗碰撞的声音和粗哑的吆喝。
沈楠在一条稍宽些的街口站了一会儿。满街都是人,来来往往地走,推着板车、扛着麻袋、提着酒坛、牵着骡子。口音比他之前遇到过的任何一种都杂,有些词他听不懂,有些词他熟悉但尾音拖得不同,还有一些他判断是另外一种话。他站在人群里,短发、瘦脸、一身灰扑扑的短衫,混进去之后并不扎眼。
他在街口蹲了一会儿,决定先干一件事——找活干。
不干活就没有落脚的地方,没有落脚的地方就得露宿街头。露宿街头容易出事。他从街道拐角处站起来,沿着街边走了一段,看到一家挂着褪色布幡的小饭铺。铺子不大,门口支着一口油锅,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正在油锅边上炸面饼,油花噼啪响。
沈楠走过去蹲在门口。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不停,把炸好的面饼翻了个面,油锅里滋啦一声。沈楠比划了一下——劈柴、挑水、跑腿——然后双手合十。那人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把短刃上停了一下,然后指了指铺子后面的一堆柴禾:那堆劈了,管一顿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