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春禾站在渐深的暮色里,久久没有说话。
王婶只说对了一半。
这件事的确一直压在她心里。
而这些年真正让她不敢触碰的,是害怕。
她害怕那段断裂的过去,藏着比眼下这些苦难更加残酷的真相。
害怕自己曾经咬着牙相信的一切,从头到尾都是陈景安编造出来的谎话。
也害怕有一天真的找回过去,才发现自己曾经拥有的家、亲人和生活,早已面目全非,再也回不去了。
许春禾顺着昏黄的灯光,下意识看向了屋里的方向。
小满此时正乖巧地趴在矮桌边,捏着铅笔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地描着字帖。
小小的一团身躯,写一会儿字,就会偷偷抬起头看她一眼。
直到确认妈妈依然在,孩子小脸上才会露出一丝踏实的笑意,继续低头握笔。
那一刻,许春禾的心口猛地泛起一阵酸软的情绪。
她或许可以麻木不仁,可以无所谓地委屈自己得过且过。
可她绝不能让小满跟着她,一辈子在这含糊不清的身世与流言蜚语里低头过日子。
到了夜里。
许春禾平躺在硬木板床上,怎么也无法入眠。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稀疏的夏夜虫鸣,将黑夜衬托得愈发空旷寂静。
她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定定地凝视着黑暗中斑驳的屋顶。
过去那些画面,如走马灯般在她的脑海里疯了一样闪烁。
第一次醒来时的茫然。
陈景安牵着她回陈家的时候。
她第一次抱着小满时的无措。
这些年一个人带孩子养家还债的辛苦。
还有陈景安回来以后,她听到那些刺耳的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东方的天际泛起了第一缕曙光。
许春禾掀开被子,坐直了身体。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破晓微亮的天色,原本茫然眼神变成了无可撼动的坚定。
她要去海市。
许春禾没有惊动身旁的小满。
她猫着腰,轻手轻脚地下了床,从床底拖出那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
包上的拉链早就坏了,平时全靠两根缝上去的布带紧紧系着。
她解开布带,将自己和小满的户籍证明、离婚证,还有那本存着九千五百块的存折一齐拿了出来,用一块干净的旧手帕层层裹好,塞进帆布包最深处的夹层。
身上拢共还剩五百块现金。她分出两百块揣进贴身口袋,剩下的三百块,则跟存折叠在一块儿,妥帖收好。
她不知道去海市需要几天,也不知道到了那里会遇到什么。
这些钱,是她和小满今后安身立命钱,不到万不得已,一分一毫都不能乱动。
许春禾又从柜子里拉出两件折得整整齐齐的换洗衣裳塞进包里。
可当指尖碰触到小满的小衣服时,她的手陡然停顿了一下。
床上的孩子似乎感知到了身边的空荡,紧闭着眼睛不安地扭了扭身子,小手在枕头边慌乱地摸索着。
直到小手指尖攥住了许春禾枕头,孩子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重新踏实地沉睡过去。
许春禾怔怔地看着那只紧紧枕头的小手,心里最后一丝摇摆不定的犹豫,瞬间都消失了。
她绝不能把小满一个人丢下。
这一趟去海市,她连什么时候回来都不能确定。
小满才四岁。
自从陈景安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后,孩子每天提心吊胆,最怕的就是她也会突然消失。
若是大早上醒来看不见妈妈,哪怕有王婶悉心照顾,孩子也会觉得——妈妈到底还是像爸爸一样,把他给丢下了。
她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再受一次这种被抛弃的恐惧。
许春禾将小满的两套小衣服紧紧塞进包里,又伸手拿过床头那颗已经被孩子摸得溜光发亮的木扣子,极其小心地放进了背包最外侧的口袋。
就在这时,屋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与轴承嘎吱声。
许春禾猛地转过头。
王婶披着一件旧褂子站在门口,头发还没来得及梳,正惊疑不定地看着她脚边已经收拾好的帆布包。
“春禾……你这是要做什么?”
许春禾没有遮掩,坦然抬起头:“婶子,我要出门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