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看着这些近乎盲从的散户评语,陆昭不由得摇头失笑。
半年前各家主流媒体对“华资超人”的集中报道,此时反而成了推进私有化的阻力。
面对上市公司接连发布的亏损警告,市场上的游资与中小投资者并未产生预期的恐慌情绪。
管理层越是说明设备折旧与业务停滞,外界越倾向于将其解读为大股东在刻意压低股价吸筹。
市面上的流通股份非但没有出现集中抛售,持股者反而普遍选择继续惜售观望。
原本借利空顺势在低位吸筹、推动九龙仓退市的计划,暂时失去了操作空间。
外面的市场并不是在客观评估九龙仓的现有价值。
大家伙只是单纯在看好他陆昭这个人。
陆昭合上手中的蓝皮文件夹,面容重归古井无波。
盲目对抗客观规律是商场大忌,
既然整个市场的跟风预期已经被神话般的威望扭曲,就没必要在这个时间节点跟几万名狂热的散户较劲。
强行拉长利空释放周期,不仅无法压低股价,反而会拖累九龙仓正常的资产整理进度,
甚至影响外界对兴华系实业营运能力的评价。
维持四成九的相对控股线,在董事局拥有绝对表决权,短期内已经足够掌控局面。
陆昭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中环鳞次栉比的摩天大厦,
视线穿过维多利亚港,投向对岸尖沙咀沿岸的广袤码头,以及港岛东区铜锣湾的核心腹地。
九龙仓庞大错杂的资产表上,唯有两处地块拥有无可匹敌的战略价值。
第一处是尖沙咀天星码头旁的海港城旧址扩建地皮。
那片由五个庞大码头货仓群组合而成的临海狭长走廊,扼守着九龙半岛最核心的交通咽喉。
在前世,海港城历经数期扩建后,蜕变为全球坪效最高的超级购物中心与写字楼集群,
在巅峰时期,单单一处海港城,每年为九龙仓产生的净租金收益,就直逼近百亿港元的天文数字。
第二处则是位于铜锣湾罗素街的电车厂。
眼下那里还只是停放双层有轨电车、充斥着机油与铁锈味的维修车间。
但在数十年后,这片其貌不扬的地皮将拔地而起一座名为“时代广场”的顶级商业综合体,
成为整个港岛铜锣湾吸金能力最恐怖的黄金地标。
这两座未来旗舰物业所具备的持续造血能力,
不仅是跨越周期的硬通货,更是未来几十年里维系顶级财团命脉的定海神针。
这样纯粹的利润奶牛,绝不能长期留在公众上市公司的壳子里,让成千上万的外部分散股东分享经营所得。
它们必须被完完全全地剥离出来,成为陆家私人的核心资产,钱袋子。
至于什么时候才是收网摘牌的最佳时机?
陆昭在心底无声地梳理着历史时间线。
当前市场的狂热情绪,终究会被随之而来的宏观经济下行周期所打破。
随着第二次石油危机引发欧美通胀失控,美联储即将迎来那位以铁腕着称的保罗·沃尔克,
全球金融市场注定要被推入前所未有的超高利率寒冬。
紧接着,港英当局关于这片土地前途问题的谈判全面浮出水面,
地缘政治的巨大不确定性与经济下行双重叠加。
到了1982至1983年前后,一场足以摧毁所有本土信心的超级大暴跌必将降临。
在那个汇率暴跌、楼市崩塌、恒生指数腰斩再腰斩的至暗时刻,
如今那些坚持惜售的中小投资者,在面临流动性紧缩与信贷违约的重压下,最终也不得不被动斩仓离场。
那才是以较低成本,将九龙仓剩余五成一流通股全面回购完成私有化的最佳窗口。
做顶级的猎手,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陆昭转身走回桌前,拿起那支纯黑色的派克钢笔,翻开报告的审批签字栏。
笔尖在微黄的纸面上平稳划过,没有片刻迟疑:
“全面终止压制二级市场股价方案,九龙仓即日起转入收缩防御姿态;”
“内部战略重心全面转向尖沙咀货仓群与铜锣湾罗素街电车厂的前期测绘、规划报批与土地性质变更审批,暗中完成地块整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