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在安灯堂住了七天。
这七天,他每天的日程只有一件事:看灯,抄录,修习观灯照人的入门功夫。陈九郎并不常教,偶尔过来看一眼,指出一两个细节上的错处,然后就走。多数时候是阿乐在旁边帮衬,端茶倒水、添油剪芯,顺带说一些安灯堂的掌故。
林屿像一块被扔进深海的干海绵,拼命吸水。
第八天傍晚,陈九郎忽然叫住他。
“今晚跟我出去一趟。”
林屿放下手里的笔。
“去哪儿?”
“老街有户人家闹邪,孩子夜夜哭闹,说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陈九郎从墙上取下一盏旧灯,用软布擦了擦,递给林屿,“你跟着看,不要出声。”
林屿接过灯。
那盏灯很旧了,铜灯身,灯罩上用朱砂画着细密的符文,拿在手里比想象中沉得多,像装了半盏水银。
“先生以前出这种活,都不带我的。”阿乐小声嘀咕,语气里带着点羡慕。
陈九郎头也不回:“你灯油还没调好,带你去也是添乱。”
阿乐吐了吐舌头,朝林屿挤挤眼。
林屿没说话,把灯抱好,跟着陈九郎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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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的夜比林屿想象中更黑。
没有路灯,只有沿街铺面门前偶尔挂着一两盏灯笼,蜡纸蒙着,光晕昏黄,像浮在黑暗里的一个个模糊的橘点。青石板路凹凸不平,走起来鞋底磕出清脆的响。
林屿走在陈九郎身后半步,怀里那盏旧灯随着步伐轻轻摇晃。
他们拐进一条窄巷,停在一户人家门前。
门是旧木门,漆皮剥落,门楣上挂着一面蒙尘的八卦镜。陈九郎看了一眼那面镜子,眉头微皱。
“谁让你挂的?”
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眼眶深陷,脸色蜡黄,像半个月没睡过觉。她身后抱着个襁褓婴儿的,应该是她的婆婆,同样满脸憔悴。
“是街口那个王仙姑,她说家里有阴邪,让挂镜挡煞。”妇人声音发颤,“挂了之后更厉害了,孩子白天好好的,一到子时就哭,哭得跟被人掐一样。”
陈九郎没说话,抬脚进了门。
林屿跟进去。
一进堂屋,他就觉得浑身发冷。
那种冷不是气温低,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凉。他下意识往四周看去,堂屋不大,正中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几个发硬的馒头,角落里堆着杂物。看着一切都正常。
但他知道不正常。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旧灯。
灯没点。
但灯罩上的朱砂符文,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暗。
“先生……”他低声开口。
陈九郎抬手制止他,目光定在屋梁上方。
林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屋梁上什么都没有。或者说,他的肉眼什么都没看到。但他想起陈九郎教他的,观灯如观人,看灯看久了,眼睛自然会看见该看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在怀里的灯上。
那盏灯明明灭灭,像在呼吸。他盯着灯身看了大约十几个呼吸的工夫,再抬头时,世界变了。
堂屋还是那间堂屋,但空气中多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极淡,像在屋里蒙了一张脏纱。
那雾气的源头,在屋梁之上。
林屿看见梁上蹲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没有实体,是一团暗红色的影子,大约有猫那么大,四肢细长,正扒在梁上,头朝下,一双空洞的眼眶正对着下面婴儿的摇篮。
林屿的心脏猛地一缩,但他忍住了没出声。
陈九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看见了?”
“看见了。”林屿的声音发干。
“是什么?”
“红色的……影子,在梁上。”
陈九郎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针尖极细,在烛火上燎了燎。
“这是‘夜啼煞’,不是鬼,是怨气凝成的煞。”他走到婴儿摇篮边,那孩子正睡着,小脸蜡黄,眉心有一道若隐若现的青痕,“这家孩子八字弱,出生那晚正好撞上路边的野猫死尸。猫有灵性,横死之后怨气不散,跟着回了家。”
妇人一听,腿都软了:“那、那怎么办?”
陈九郎没理她,转身对林屿说:“灯点着。”
林屿掏出火折子,吹了吹,把怀里的旧灯点燃。
灯焰亮起的瞬间,梁上那团暗红色的影子猛地一缩,像被烫了一下,发出一种极细微的、类似婴儿啼哭的声音。
林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把灯举高。”陈九郎说。
林屿照做。
那盏灯的灯火并不大,但在这屋里却像突然照进了正午的阳光。堂屋里的灰雾迅速变淡,梁上的影子开始剧烈挣扎,它想跑,但陈九郎已经堵住了它的路。
“念《安灯咒》。”陈九郎忽然说。
林屿一愣。他抄了七天《安灯录》,前面的咒文已经能背,但从未在实战中念过。
“我——”
“念。”
林屿把心一横,开口念了起来。
他的声音不大,在深夜的堂屋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初学者的生涩。但奇妙的是,他念咒的同时,怀里那盏灯的火焰开始变大,从拇指大小变成了拳头大小,焰色也从昏黄变成了明亮的金黄。
梁上的煞物发出一声尖啸,像猫被人踩了尾巴。
陈九郎眼疾手快,手中银针“唰”地刺入那团红影中央。
红影剧烈扭动,迅速缩小,最后缩成一颗暗红色的珠子,“啪”地掉在地上。陈九郎一脚踩住,用黄纸包了起来。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
林屿念完咒,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这就是夜啼煞。”陈九郎把黄纸包收进袖中,转头对那目瞪口呆的妇人说,“孩子没事了。明天天亮之前,把门口那面八卦镜摘了。那面镜子被人开成了‘反煞镜’,不挡煞,反而把外面的阴气全引到屋里来了。”
妇人“扑通”一声跪下,连声道谢。
陈九郎摆摆手,带着林屿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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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林屿一句话都没说。
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梁上那团红影,银针刺入时的触感,还有那盏旧灯在手中发烫的灼热。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亲手参与一场真正的净煞。
“怕了?”陈九郎走在前面,夜风掀起他的道袍下摆。
“没有。”林屿说。
“说实话。”
“有点。”林屿顿了顿,“但不是怕那个东西。是怕自己刚才做得不够好。”
陈九郎笑了一声。
“第一次念咒,能把‘安灯咒’念到那盏灯听你的,已经不错了。我当年跟你这么大的时候,还被一条菜花蛇追着跑呢。”
林屿愣了愣。
他还是第一次听陈九郎说自己的事。
“先生,那户人家……为什么之前请的王仙姑只会把事弄得更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