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的夜,被火光撕扯得支离破碎。
鼓楼后方的那间民宅,原本是一户寻常百姓的厨房,此刻却成了决定青州命运的咽喉所在。灶台已经被拆毁,露出黑漆漆的地面。
张金称找来的那几个老工匠,正蹲在坑边,满脸凝重。领头的是个姓王的老汉,七十多岁,满脸的皱纹像是被风干的核桃壳,一双手粗糙得如同老树皮,指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黑泥。他眯着眼,用一根生锈的铁钎往地下探了探,又抓了一把土放在鼻端闻了闻,最后放在舌尖舔了一下。
“黄黏土,带油性。”王老汉吐掉嘴里的土渣,声音沙哑,“这土质黏性大,不易塌方,是好挖。但这鼓楼地基打得深,咱们得绕着根走,从侧下方掏进去。”
张金称从怀里摸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直接塞进王老汉满是老茧的手里。“老爷子,我不懂土,我只懂命。挖通了,这银子是你的,命也是你的。挖不通……”他顿了顿,眼神阴鸷,“咱们都得给晋王陪葬。”
王老汉掂了掂银子,揣进怀里,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狠厉。他转身,对着身后那几个同样满脸尘土的工匠挥了挥手:“抄家伙,干活!都给老子把吃奶的劲儿使出来!”
地道挖掘开始了。
这不是一项轻松的活计。空间狭窄逼仄,只能容一人匍匐前行。士兵们轮番上阵,铁锹、镐头、甚至是随身携带的匕首,都成了挖掘的工具。泥土被一筐一筐地运出来,堆在院子里,很快便堆成了一座散发着腥气的小山。
随着地道越挖越深,空气变得愈发稀薄。墙壁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水珠,混合着泥土,变得湿滑黏腻。火把的光芒在低矮的洞穴里跳动,将挖掘者的影子投射在头顶的土层上,忽大忽小,扭曲变形,宛如一群在地底挣扎的恶鬼。汗水混合着泥土,在士兵们的脸上冲刷出一道道沟壑,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而急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土腥味和汗酸味。
宇文成都站在院子里,负手而立。
夜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座高耸的鼓楼。
鼓楼的窗户里,偶尔还会射出几支冷箭,但比起之前的箭如雨下,现在的反击显得有气无力,像是垂死之人的挣扎。
“晋王,您歇会儿吧。”王庸端着一碗水走过来,低声道,“这地道少说也得挖个把时辰,您站在这儿也是干耗着。”
宇文成都没有接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王薄还在上面,我睡不着。”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寒意。
刘仁轨大步走了过来,他的战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全是干涸的血迹和新鲜的泥点。手中的长刀卷了刃,上面还挂着不知是谁的碎肉。他在南门杀了一路,从城墙杀到街道,又从街道杀到鼓楼,整个人就像是从血池子里捞出来的一样。
“晋王,外围已经清理干净了。”刘仁轨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弟兄们把鼓楼围得水泄不通,别说人,就是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宇文成都微微颔首,目光依旧盯着鼓楼:“传令下去,弓弩手压住阵脚,不要给楼上任何喘息的机会。王薄的人头,我要定了。”
时间在焦灼中一点点流逝。
终于,在大约两个时辰后,前方的挖掘声停了下来。
王老汉从地道深处爬了出来,整个人像是个泥猴子,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他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泥浆,连滚带爬地来到宇文成都面前。
“晋王!通了!”他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就在鼓楼底层正下方!我听得真切,上面有人走动,还有说话声!”
宇文成都眼中精光一闪,蹲下身,将耳朵贴在那刚挖开的地道口。
一股浓郁的土腥味扑面而来,但他毫不在意。透过薄薄的土层,他隐约听到了头顶传来的脚步声,那是皮靴踩在青砖上的声音,沉重而拖沓。还有压低嗓音的交谈,兵器偶尔碰撞的脆响。
“大约二十人。”宇文成都直起身,迅速做出了判断,“底层守军不多,王薄把主力都放在了楼上。”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身后的众将。
“谁愿打头阵?”
“末将愿往!”刘仁轨一步跨出,手中的短刀在火光下折射出森冷的寒光。
赵匡和周虎也刚要开口,却被宇文成都抬手制止。
“刘仁轨。”宇文成都点了他的名,“你带五十名‘陷阵营’死士下去。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杀光底层的人,而是控制楼梯口。只要掐住楼梯,楼上的王薄就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刘仁轨抱拳,声音低沉如铁:“末将领命!拿不下楼梯口,提头来见!”
他迅速挑选了五十名身手最为矫健的士兵。这些人个个精悍,身上只穿轻甲,手持短刀和手弩。在狭窄的地道里,长兵器施展不开,短兵相接才是王道。
刘仁轨第一个钻进了地道。
地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依靠前方士兵手中微弱的火把照明。空间极度压抑,两侧的泥土不断蹭着肩膀,头顶的土层仿佛随时会塌下来将人活埋。
刘仁轨匍匐前进,膝盖和手肘早已磨破,但他感觉不到疼痛。他的眼里只有前方那一点点微弱的光亮——那是通往胜利的出口。
身后的士兵们鱼贯而入,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泥土的沙沙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恐惧会被无限放大,但没有人退缩。因为他们的王,就在外面等着他们。
十几丈的距离,仿佛走了一个世纪。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个洞口,透着昏黄的灯光。
刘仁轨停下,竖起手掌。身后的士兵瞬间静止,如同潜伏的猎豹。
他慢慢探出头,透过地砖的缝隙向上看去。
鼓楼底层空荡荡的,只有几根合抱粗的木柱支撑着上方的重量。墙上挂着几盏油灯,灯光昏暗。大约二十来个守军正分散在四周,有的靠在柱子上打盹,有的聚在一起低声咒骂,还有的在擦拭着早已卷刃的兵器。他们神色疲惫,显然以为有了坚固的鼓楼和楼上的防线,就可以高枕无忧。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死神会从地底下钻出来。
刘仁轨深吸一口气,眼中杀机毕露。
“杀!”
一声暴喝,刘仁轨猛地从洞口跃出,手中的手弩瞬间扣动扳机。
“噗!”
一支弩箭精准地钉入了一名正在打盹的守军咽喉。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捂着脖子瞪大了眼睛,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染红了青砖。
“敌袭!地底下有人!”
剩下的守军大惊失色,慌乱地抓起兵器。
但已经晚了。
五十名陷阵营死士如同出笼的猛虎,从地道口蜂拥而出。手弩齐射,箭矢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